風從外海吹過來，裹著陳年鐵器在水底泡爛後的銹味。
海水在越過環形海界碑以後，顏色漸漸沉了下去。
小白游得很慢，滑溜平穩的脊背繃得像一塊曬裂的硬木板，坐在上面的幾個姑娘都能感覺到她皮肉下壓抑不住的哆嗦。
“我說小白白，你這泳姿怎麼跟踩了電門似的？”
小舞蹲在最前頭，抓著背鰭的手晃了晃，有些奇怪地低頭去瞧水面。
“前兩天在環形海里飆車的時候，你不還挺威風的嗎？”
“……”
小白兩只大眼楮緊盯著前方那片翻滾著黑沫的海域。
她也不是怕死，畢竟活了十萬年，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只是今天這片海太邪門了。
往常邪魔虎鯨那群雜碎雖然凶殘，但領地意識極強，輕易不會把整片海域攪成這副鬼樣子。
可順著暗流涌過來的血腥味，也太奇怪了吧……
蘭因盤腿坐在軟墊正中央，懷里抱著個從寧榮榮那順來的青玉暖手爐。
海風吹得她淡橘色的長發亂飛，有幾縷掃在嘴唇上，咸得發苦。
她懶洋洋地把頭發撥開，從紫鳶花魂導器里摸出一顆曬干的酸梅塞進嘴里，腮幫子被酸得微微一縮。
“她當然抖了。”
蘭因下巴往前面那片霧蒙蒙的黑水努了努。
“你讓人家去端死對頭的老窩，還不給發加班費，換我我也得腿軟。”
其實小白心里的算盤，蘭因看得門兒清。
這大白鯊表面上是接了海神的法旨帶路，實際上剛才在淺水區磨磨蹭蹭了半天，分明是想把自家族群偷偷留在外圍，等唐三他們跟邪魔虎鯨拼個兩敗俱傷再上去撿漏。
不過蘭因倒也不拆穿她。
打工嘛，誰還沒點摸魚保命的小九九呢。
“不對勁。”
一直站在鯊背邊緣觀察水色的唐三發現了什麼。
他蹲下身，修長的手指探入海面。
指尖剛一觸及那層泛著暗紅的浪花，一縷黑氣順著他的指腹往上爬，將水珠腐蝕出“滋滋”的輕響。
唐三眉頭微蹙，迅速收回手，指尖捻了捻。
空氣里像是突然混進了某種燒焦的硫磺與陳腐的鐵銹，聞上一口，連舌根都泛起想要撕碎什麼東西的躁意。
這種味道他太熟悉了。
在殺戮之都那不見天日的兩年里，地獄路下方的血池每逢翻涌，漫出來的就是這種能把人逼瘋的髒東西。
*
九天之上的雲海深處，兩道神念隔著層層虛空，冷漠地俯瞰著這片翻涌的死海。
海神鐵青的臉色總算緩和了幾分，嘴角還掛上了一抹看好戲的冷笑。
“我還當是什麼了不得的變數，原來也不過是一群仰仗外物的凡人。”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身旁籠罩在暗紅血光中的修羅神，語氣里帶著幾分試探，又有些許掩飾不住的得意︰
“修羅，你這一縷神力打進去，那頭十萬年的蠢鯨魚連痛覺都沒了，現在見人就咬。”
“別說是幾個魂帝魂王，就算是波塞西親自下水，也得脫層皮。”
“這第四考，他們必死無疑。”
修羅神沉默不語，猩紅的眼眸穿過層層雲靄，落在了鯊背上那個百無聊賴吐著梅核的橘發少女身上。
他當然知道這群小輩死不了。
生命和毀滅那兩個家伙的眼楮可都在暗處盯著呢，更何況羅剎還在唐三身上留了後手。
但他就是要逼一逼。
把水攪渾，把唐三體內的殺神領域勾出來，最好能讓這小子失控發狂，親手傷了身邊的人。
至于蘭因……
修羅神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縮了一下，眼底掠過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細想的陰翳。
只要唐三廢了，她還能指望誰去偷神位？
到時候，還不是得乖乖回神界來陪他。
*
“嘩啦——！”
前方百丈外，奉命在前方探路的十幾條萬年魔魂大白鯊，像是被人從水底掄上來的破麻袋，在半空中劃出幾道淒慘的血線，重重砸回海面。
有一條體型稍小的白鯊被撕去了半邊尾鰭，內髒混著碎骨灑了一海，哀鳴聲淒厲得讓人牙酸。
“怎麼回事？！”
小白的眼珠子當場就紅了，偷懶摸魚的小心思被這一幕砸得粉碎。
緊接著，黑壓壓的背鰭如同一片生銹的刀林，從四面八方的深水下浮了上來。
一頭、十頭、百頭……
整整兩百多頭邪魔虎鯨，將方圓數里的海域圍得水泄不通。
但它們的模樣，卻把久居深海的小白都駭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些虎鯨原本灰黑相間的皮肉全數漲成了紫黑色，體型比平日里足足大了一圈有余。
慘白的骨刺刺破了厚實的鯨皮，順著脊背一排排倒翻出來，上頭還掛著零星的碎肉與血絲。
渾濁的魚眼通紅如血，噴出的水柱帶著刺鼻的腥臭。
“它們瘋了……”
小白的聲音都在發顫，尾鰭不安地拍打著水面。
“邪魔虎鯨雖然嗜殺，但從來不會把自己弄成這副鬼樣子！它們現在根本沒有腦子，是沖著同歸于盡來的！”
蘭因把嘴里的酸梅核吐進手帕里包好，慢吞吞地站起身，往後退了兩步，一直退到唐三背後才探出腦袋。
她眯起那雙紫眸，打量著水里那群長滿骨刺的丑東西。
“這造型挺別致啊。”
“修羅神那老畢登是真閑得慌，自己在神界沒活干，還跑來給海鮮打激素。”
唐三聞言，心頭猛地一沉。
還沒等他細問，前方的海面沸騰了。
數十頭狂化的邪魔虎鯨同時張開巨口，一道道粘稠如血漿的毒浪，鋪天蓋地朝小白的脊背拍了下來。
“散開！”
唐三低喝一聲，腳尖在鯊背上猛地一踏，整個人凌空躍起。
湛藍色的光芒自他體內轟然鋪開，藍銀領域混合著森羅萬象的生機，在半空中織成了一面巨大的藤蔓盾牆，試圖將那片血浪擋在外圍。
可暗紅的毒浪撞上藍銀皇盾牆以後，藍銀皇的藤蔓竟像是被潑了濃硫酸的枯草一般迅速發黑枯萎，變成一灘散發著惡臭的黑水滴落下來。
不僅如此，毒浪中夾雜的修羅煞氣，狠狠撞進了唐三的精神力。
? ?我要感謝我的頭皮。我的所有事都是硬著頭皮上，如果沒有頭皮，我將一事無成。謝謝頭皮，恐懼的時候也是頭皮替我發麻。愛你頭皮，除了你，沒有人這樣支撐我。
?
我要感謝我的鼻孔，一直替我出氣。感謝我的臉，丟多少次都還對我不離不棄。還有我身後的那個屁股，永遠在我身後。
?
我還要感謝我的腳趾每次它都替我扣出三室一廳，讓我居有定所沒有流浪街頭。
?
最後感謝我的喉嚨，什麼苦都往下咽，感謝。
?
為了感謝我自己，我決定點一杯奶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