訂婚宴的喜氣還浸在衣襟上，濱城初冬的清晨已經裹著海的涼意漫進了窗欞。凌蕾在自己家里醒過來時，廚房已經飄出了小米粥的香氣——凌朝峰夫婦倆一輩子早起慣了，天剛蒙蒙亮就輕手輕腳起了床，既沒吵醒她，也沒閑著，把帶來的土特產歸置妥當，連行李箱的拉鏈都已經拉好了大半。
“爸，媽，怎麼起這麼早。”凌蕾揉著眼楮走出來，見父親正背著手站在陽台看樓下的老槐樹，還是那副端端正正的老干部姿態。
凌朝峰回過頭，擺了擺手︰“睡慣了早覺，躺不住。東西我們都收拾好了，上午的飛機，回去還有一攤子事。”他剛辦完退休手續，看似一身輕，心里卻還記掛著單位幾件收尾的交接工作，加上歐陽梵清回去還要張羅女兒結婚的被褥喜品，半點沒打算多逗留。“你們倆接下來要忙的事多，我們在這兒住著反倒添亂。等正式辦婚禮那天，有的是時間聚，不急這一時半刻。”
正說著，門鈴聲響，是王恪言過來了。他剛從酒店那邊陪父母吃完早飯，手里還拎著順路買的油條豆漿，進門就沖兩位長輩問好︰“叔，姨，我爸媽那邊也收拾好了，讓我過來接你們，咱們一起去機場。”
王家父母全程都住在市區的酒店里，一來是不想叨擾凌家，二來也覺得住酒店進出方便。兩家人都是通情達理的性子，誰都不想給小輩添半分麻煩。一行人到酒店匯合時，王家父母已經在大堂里等著了，王媽見了凌蕾就拉著她的手笑︰“家里的房間都給你拾掇好了，新棉被曬了三太陽，等你過門就住得舒坦。缺什麼少什麼，只管跟恪言說。”
去機場的路上，四位老人聊的全是婚禮上的細碎事宜，誰家的親戚要提前通知，哪些流程可以從簡，句句都落在實處，半句虛情客套都沒有。凌朝峰和王爸爸都是話不多的性子，其實也就只說了幾句，主要還是歐陽和王媽在聊這些細節整體還算投機。車停在機場的入口，凌蕾要再送送到安檢，凌朝峰率先擺手︰“不用進去了，我們輕車熟路的，你們趕緊回去忙。”
“就是，別耽誤你們正事。”王媽媽也跟著點頭，“結婚前事兒多，你們倆商量著來，別鬧別扭。”
幾番推讓，凌蕾和王恪言終究沒進機場，就站在入口處看著四位老人的背影消失在視線當中。風卷著初冬的涼意吹過來，凌蕾剛攏了攏大衣，身後就傳來大姐的聲音，帶著點笑︰“蕾蕾，我們倆可沒走啊。”
她回頭一看，大姐和大姐夫正站在不遠處，手里還拎著個布包。大姐身形嬌小，站在身形周正的大姐夫身邊，更顯得個頭矮了一截，臉上帶著點不好意思的笑意︰“來都來了，想多留一天，去海邊看看。你姐夫長這麼大，還沒見過真海呢。”
凌蕾當即就笑了︰“那有什麼的，住家里啊，空房間有的是。”
“不用不用，”大姐夫連忙擺手，他生得模樣普通，眉眼卻很精神，說話帶著實誠，“我們酒店都續好了，住得自在，也不用你收拾。白天我們自己轉轉就行，不用你們陪，忙你們的。”
凌蕾拗不過他們，只好給他們列了海濱步道的路線，又叮囑了好幾句海邊風大，多穿點衣服。夫妻倆應著，轉頭就往公交站走了。大姐走得快，大姐夫跟在後面半步遠，手里替她拎著包，還不忘回頭沖凌蕾他們揮揮手，讓他們趕緊回去。
白天凌蕾和王恪言各忙各的，誰也沒去打擾大姐夫妻倆。直到傍晚天色擦黑，凌蕾才給大姐打了電話，約在離酒店不遠的一家家常菜館吃飯。
推開門時，大姐正趴在窗邊往下看街景，臉頰被海風吹得紅撲撲的，見他們進來，眼楮亮得像浸了星光︰“那海可真寬啊，望不到頭。下午我們沿著木棧道走了好遠，浪拍在礁石上，嘩嘩響。”她手里攥著個老式數碼相機，是出門前特意帶上的，“拍了好多照片，回去給爸媽看。”
大姐夫坐在旁邊，給大姐倒了杯溫熱水，笑著補了句︰“她站在欄桿邊不肯走，吹了一下午風，都不嫌冷。”
“你還說我，你不也拿著相機拍個不停，說要拍回去給同事看。”大姐白了他一眼，嘴角卻翹得高高的。
菜是凌蕾提前點的，都是本地家常口味，特意挑了刺少的清蒸魚，又點了一盤溫軟的燒茄子，怕他們吃不慣海鮮的腥氣。菜上齊了，熱氣裹著香氣漫開，桌上的氣氛也慢慢熱絡起來。
大姐夾了一口魚肉，看著凌蕾笑︰“我媽早上還跟我說呢，說蕾蕾大方懂事，性子也好，恪言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氣。”
凌蕾噗嗤一聲笑了，給姐姐碗里添了塊茄子︰“姐你快別夸我了，他才是穩當，什麼事都安排得妥妥帖帖的。”
王恪言坐在一旁，也在找一些輕松的話題就比如他們家小時候發生的一些事情，雖然也都是些雞毛蒜皮的事情吧，但很溫暖，確實也只有自己人才會說這些有點溫情的瑣碎。
大姐夫沒多說什麼，就是簡單的說了兩句然後更多的就是手里的茶壺沒停過，誰的杯子空了就及時添上溫茶，聞言只彎了彎嘴角，沒說話。
“你看看人家倆，多和睦。”大姐輕輕踫了踫大姐夫的胳膊，打趣道，“比你年輕時候強多了，你那時候跟我拌嘴，半天憋不出一句話。”
大姐夫撓撓頭笑了，露出點憨厚的模樣︰“這不都改了嘛。”
一桌子人都低低笑起來。凌蕾本就是大大方方的性子，該說笑時說笑，該打趣時打趣，半點不扭捏；大姐夫妻倆也漸漸放開了，說說最近這段時間家里的鄰里趣事，說說下午看海的新鮮見聞；王恪言話雖少，卻總能在恰當的時候接話，分寸感拿捏得正好。一頓飯吃得熱熱鬧鬧，賓主盡歡，連窗外沉下來的夜色，都透著點暖融融的喜氣。
吃完飯送大姐夫妻倆回了酒店，再出來時，街上的路燈都已經亮透了。兩人沒叫車，就沿著人行道慢慢往凌蕾家的方向走，壓馬路，確實很浪漫。
十一月下旬的晚風已經帶了十足的涼意，凌蕾把雙手插進大衣口袋，低頭踢著路邊的梧桐葉，干枯的葉子在腳下發出沙沙的輕響。街燈是暖黃色的，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前一後地疊在人行道上。
“姐和姐夫今天玩得挺開心的。”凌蕾先開了口，聲音裹在風里，軟乎乎的，“等明年夏天暖和了，再接他們來住幾天，到時候能下海踩踩水。”
“好。”王恪言應了一聲，腳步放慢些，跟她並肩走。風把她額前的碎發吹亂了，他伸手輕輕替她捋到耳後，指尖帶著點夜露的涼意，“等結了婚，過年跟我回家，陝西過年熱鬧，多住些日子。”
凌蕾點點頭，抬頭看他。路燈的光落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睫毛投下一小片淺影，平日里看著沉穩寡言的人，眼底卻盛著很軟的笑意。她剛要說話，鼻尖先鑽進一股甜香，轉頭一看，街角的糖炒栗子攤正冒著熱氣，老板吆喝的聲音飄過來，裹著焦香。
王恪言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沒等她開口就走了過去，沒一會兒就拎著個牛皮紙袋子回來，遞到她手里︰“熱的，拿著暖手。”
袋子燙得她手心一縮，隨即又緊緊握住。凌蕾剝開一顆飽滿的栗子，金黃的果肉冒著熱氣，她踮起腳塞到王恪言嘴里︰“甜嗎？”
“甜。”他嚼著，聲音有點含糊，眼楮卻一直看著她。
兩人就這麼慢悠悠地走著，手里的栗子漸漸見了底，話也不多，可誰也不覺得悶。訂婚宴的喧鬧已經落了潮，眼前的街道安安靜靜，只有風吹過樹葉的聲響，和遠處偶爾傳來的車聲。凌蕾往他胳膊上靠了靠，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混著栗子的甜香，還有海風咸濕的氣息。
日子好像就是這樣，盛大的喜宴過後，終究要落回這些細碎的、溫熱的日常里。晚風卷著街燈的暖光漫過肩頭，兩個人的影子挨得很近，一步步往前，走向越來越近的婚期，也走向往後長長的、安穩的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