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转身回偏厅。
魏安还被按在墙角,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里满是惊疑。
他供出了齐管事,归义堂的人会来杀他吗?顺天府能护住我吗?这个沈二公子说话算数吗?
沈昭蹲下来看着他:“你看见的疤,在后颈正中偏左,还是偏右?”
魏安愣了一下,脱口而出:“偏左,巴掌大,从衣领底下一直伸上来,最上缘快到发际线了。”
沈昭点了点头,起身往外走。
他记得老刘方才偏头时,那层膜覆盖的位置正是后颈正中偏左,最上缘离发际线只差半指。
魏安此人确实观察入微,连疤的位置和形状都没记错。
出了偏厅,廊下灯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沈昭刚站定,回廊拐角忽然探出一颗脑袋。
沈暄扛着长枪,枪尖还在往下滴雪水。
他方才蹲了大半个时辰,腿都麻了,好不容易等到二哥出来,立刻蹿了过来。
“二哥!动不动手?小爷一枪挑了他!”
沈昭侧身按住沈暄的枪头:“现在动手,会惊扰到府里上下。等晚上,单独收拾他一个。”
“啊?还等晚上?”
沈暄急得原地转圈,拿枪尖戳着积雪。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被拴在树上的猎犬,眼看着兔子从眼前蹦过去,绳子却解不开。
“小爷枪都擦了五遍了!合着白费力气?二哥,你肚子里到底憋着什么坏水呢?”
沈昭没接话,哪怕确定了齐管事的身份,也不可掉以轻心,务必要一击必中才行。
他叫住了跟在身边的福安。
“福安,你帮我办两件事。”
“第一,去查一查刘长根包括家人的底细,最好把他近三年的底细摸清楚。”
“第二,去他住处放一壶酒,就说今日门房辛苦了,二公子赏的,年关将至,加强看守。”
福安应了一声:“公子,那酒送什么酒?”
“送好酒,他平时不喝的,越贵越好。”
福安挠了挠头:“公子,您这冷不丁送好酒去,这是怕他不起疑呢?”
“你只管送,旁的不用管。”
福安迷糊着点头跑了。
跑出去几步,他心里还在琢磨,二公子方才那句话到底是玩笑还是真的。
送壶好酒就为了让人起疑?这什么路数?
不过跟着二公子做事,他早习惯了想不明白的事就不想,照做就行。
沈昭看着福安跑远,收回目光。
他又转身叫住了正从偏厅里出来的韩铁山。
韩铁山一手按着刀柄,一手拎着魏安胳膊。
魏安则被两个壮硕捕快夹在中间,缩着脖子,脸色还是白的,但比方才缓过来些了,至少腿不抖了。
“二公子,人我先带回顺天府了。”韩铁山走近两步,压着嗓子,“包大人那边还等着信儿呢。”
沈昭点了点头,看了眼魏安。
“韩捕头,这人回去之后,劳烦跟包大人说一声,把他单独关,别跟别的犯人混在一处。归义堂的手伸得长,大牢里未必干净。”
韩铁山脸色一肃,握着刀柄的手指紧了紧:“你的意思是,有人会来灭口?”
“他指认了齐管事,归义堂必然不会留他。”
沈昭点点头,面色沉稳。
“顺天府大牢里关过多少犯人,难保没有一两个被收买了的。我不求别的,只求包大人给他换个稳妥的地方,熬过这几日再说。”
韩铁山点头。
他是老捕头,这种监牢的龌龊一点就透。
他回头看了眼魏安,那小子正竖着耳朵听,此刻脸上血色又褪了一层。
“成,我回去就跟包大人说。”
韩铁山顿了顿,“那这边......”
“放心好了,这是镇远侯府,这边有我的人盯着,天亮之前会给你信。”
韩铁山这才抱了抱拳,拽着魏安往外走。
魏安踉跄了两步,忽然回头看了沈昭一眼。
这人真能保他吗?
他以前在归义堂跑腿时听人说过,有个叛了的暗桩,第二天就被人发现死在了城外的乱葬岗上,舌头都没了。
韩铁山把浑浑噩噩的魏安塞进马车,他整个人缩在角落里,两只手死死揪着破棉裤。
韩铁山在车辕上坐下来,回头瞥了他一眼。
没说话,只从怀里摸出半块烧饼扔过去。
“吃吧,到了大牢,按沈二公子说的,我会给你找间单间,多派人手护着你。”
魏安接过烧饼,嚼了两下,忽然问:“韩捕头,你说那沈二公子……说话算数吗?”
韩铁山头也没回,把鞭子一甩。
“他要是说话不算数,你今晚就得多啃两个烧饼,少睡两个时辰。要是算数,你还能多活几天,也不亏。”
魏安被这话噎得差点呛住,可手里的烧饼到底没敢放下,一口一口往嘴里塞。
马车碾着雪驶出巷口,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
另一边,沈昭回了书房。
他走到桌案前坐下,给叶蓁蓁写了封短信。
大意是昨儿借的兵策看完了,明日登门细聊,顺便有一桩事想请教叶老。
写完吹干墨迹折好,叫来小厮送去叶府。
他搁下笔,靠回椅背,闭上眼歇了片刻。
方才在屏风后头站了小半炷香,腿有些发僵,脑子里却停不下来。
齐管事就是老刘的真相一时让他难以接受。
可只要把齐管事这个最大的暗钉拔了,归义堂在京城,尤其是侯府的暗桩就算一网打尽了。
这时。
门帘一掀,沈芸迈着小短腿蹦跳着跑进来。
手里举着半块被咬得坑坑洼洼的桂花糕。
“二哥!你给蓁蓁姐姐写了信?”
“嗯,明日去还书。”
“那你带我去呗。”沈芸把桂花糕往他手心里一塞,“我帮你给平安带糖,上次答应他的。”
沈昭揉了揉小丫头的发髻:“明日带你去,但不许乱跑。”
“知道了。对了,老刘爷爷方才还给我抓了一把松子糖呢。”
沈芸笑嘻嘻地从兜里掏出一颗糖果,仰着小脸,“老刘爷爷最好了,每回都给我留糖吃!”
她说这话时,脑子里想的是上回老刘蹲在门房门槛上,一边剥花生一边给她讲《三国》。
讲到张飞喝断当阳桥时,还伸手在她脑袋上比划了一下“燕人张翼德在此”。
她笑得前仰后合,花生壳撒了一地。
老刘爷爷是全府最会讲故事的人。
沈昭看着那颗滚圆的松子糖,眼底的温度寸寸冷却。
他蹲下来,把那颗糖从小妹手心里接过来。
放在自己掌心看了一眼。
糖是松子糖,黄澄澄的,外头裹着一层薄薄的糯米纸,府里门房常备的那种,不值几个钱。
可就是这么一颗不值几个钱的糖,他小妹揣了一路,笑嘻嘻地拿回来给他看。
“芸儿。”
“嗯?”
“以后……少去门房那边玩。”
沈芸歪着头,眨了眨眼:“为什么呀?老刘爷爷还给我讲《三国》呢。”
沈昭把那颗糖收进自己袖中,摸了摸小妹的脑袋:“门房那边风大。”
沈芸“哦”了一声,没多问,蹦蹦跳跳地跑了。
跑出去两步,她忽然又回头:“那二哥,我还能找小满玩吗?我上次答应了教他画小猫。”
沈昭顿了一拍,才说:“能。”
沈芸得了准话,心满意足地跑远了。
沈昭站在原地,掌心攥着那颗糖,攥了好一会儿。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小妹解释,也不知道老刘这一去,小满往后还能不能留在侯府。
小满是无辜的,那老刘呢?
他给芸儿的每一颗糖,讲故事时脸上的每一抹笑,到底有多少是真心,多少是算计?
沈昭没有答案。
但今晚的拷问,他必须问清楚一件事。
老刘在侯府这三十八年,到底有没有哪一刻,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侯府的人。
他攥着那颗糖,直奔东院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