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是从中央货仓东角窜起来的。
田螺手脚麻溜，三罐火油猛往油布堆里一泼，火折子鼓腮一吹。
“呼——！”
蓝幽幽的火苗子当场蹿起一人多高。
沈昭蹲在货仓后墙根，被扑面而来的滚烫热浪燎得直眯眼，抬手拽了他一把：“撤！”
田螺溜得比兔子还快。
两人刚翻过后墙，整个中央仓已烧得像个倒扣的大铁炉子。
滚滚黑烟裹着碎火星子直冲云霄，把港湾里那三十盏离火悬灯映得一片血红。
“走水啦——！”
“仓房走水了！快抄家伙啊！”
整座岛瞬间炸了锅。
四面八方的石头屋里，呼啦啦涌出一大帮兵丁。
提木桶的、抄家伙的、刚从被窝钻出来只套着条大裤衩子的，没苍蝇似的往仓房冲。
“快！账房的册子还在里头！”
“先救南边还是先泼东边啊？”
“你娘的！哪儿火大泼哪儿，问个屁！”
沈昭蹲在石屋拐角处，嘴角扯起一抹坏笑，抬肘捅了捅身旁的田螺：“去，再添一把柴。”
田螺摸出腰间第二罐火油，露出一口豁牙乐了：“二公子，瞧好吧您嘞！”
他猫着腰贴地滑过去，对着西侧那一大片盖着油布的货垛抡圆胳膊一洒，火折子打了个旋儿扔过去。
“轰！”
火龙当场冲天而起，比方才那堆还猛，顺着搭在外头的干渔网一路烧上了棚顶。
从西面刚跑过来的几个巡逻护卫跑到半道，猛一回头，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草！屁股后头也着了！”
“回防！快回防西边！”
“那东边不管了？”
“管个球！东边都烧穿了，先救能救的！”
一群人又呼啦啦掉头往回撵。
沈昭捂着嘴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
田螺滋溜一下钻回来，两眼放光：“二公子，要不俺再去南边马厩点一把？保准更热闹！”
“歇会儿，办正事要紧。”
沈昭按住他肩头，下巴朝岛中央那座最大的青石大屋扬了扬。
田螺顺着看了一眼，忽然缩了缩脖子：“二公子，那屋里头……我听说归义堂的账册全在里头。您要进去拿？”
“怎么，怕了？”
“不怕。”田螺嘴硬，但攥着刀柄的手指紧了紧，“就是……方才那些书吏跑出来的时候，我瞧见有个人手里攥着半本册子，往南边跑了。”
沈昭脚步一顿：“往南边跑了？”
“对，跑得比兔子还快。南边是马厩方向，再往南就是海，那人要么是想藏，要么是想从海上溜。”
沈昭眯了眯眼，拍了拍田螺肩膀：“你去南边追那个拿册子的，追得上就抢回来，追不上就把他吓回岸上。办好了，回京三只酱肘子，再加一壶好酒。”
田螺眼睛一亮：“得嘞！俺这就去！”
看着田螺猫着腰往南边溜去，沈昭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大屋门口。
门口原本守着四个黑衣守卫，这会儿三个都被调去提水，就剩一个扶着刀在原地急得跳脚。
沈昭从腰间摸出那把林氏给的旧匕首，反握在手心，猫着腰往中央大屋摸。
海风顺着他后背刮过，把浓烟一股脑全吹向了海湾，正好给他留出了一条干净通道。
他脚下无声，三步并作两步摸到门口。
那个守卫冷不丁一回头，迎面就撞见沈昭一张笑眯眯的俊脸。
“兄台，借个火呗。”
守卫猛地一愣，手刚往刀柄上抓，沈昭半步欺身跨上，左手如铁钳般锁死他手腕，右手匕首柄对着他后颈狠狠一砸。
“咚！”
守卫眼皮一翻，烂泥似的滑下去。
沈昭甩了甩震得发麻的虎口，龇了龇牙，跨过门槛闪进屋内。
屋里一片狼藉。
靠墙的几口樟木大柜全被掀开，账册散了满地，几只毛笔和布鞋被踩得稀烂。
最里头那张宽大的红木案上，赫然摊着半本刚写了一半的总账，墨水都还没干透。
沈昭一把将总账塞进前襟，又蹲在地上扒拉，专挑写着“永明十八”“永明十九”字样的年份册子往怀里猛塞。
翻到第三本时，一张泛黄发脆的折纸从夹缝里飘了出来。
沈昭捡起一瞧，目光狠狠一震。
调兵令抄件！
抬头赫然是“永明元年九月”，正文不过几十个字，正是当年私自抽调五百精锐入漠北的密令。
落款处朱红大印旁，是萧景玄的亲笔副署。
最绝的是右下角那行蝇头小楷：“直沽暗防，照准。所有经手人员，事毕另册归档。”
“事毕另册归档”六个熟悉的字，被人用朱砂笔狠狠圈了又圈，力透纸背，纸面都快划烂了。
这是祖父当年查案时留下的亲笔标记！
沈昭胸腔里一阵血气翻涌，将折纸贴身揣好，死死压在胸口。
就在这时，门外忽地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昭呼吸一屏，顺着门缝望去。
十来个人影正朝石屋逼近。
领头的是个穿灰白长衫的瘦高男人，五十来岁年纪，面白无须，长着一双微陷的三角眼。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黑衣死士，腰间挎着精钢环首刀，步伐整齐划一，满岛的大火愣是没让他们乱了半步。
这气度，必定是田螺口中的归义堂堂主。
那位神龙不见首尾的章先生。
“堂主，东仓西仓全完了，估摸着有不少人潜入了岛煽风点火，火势根本刹不住。”
一名死士沉声问，“堂主，屋里的总账要不要冲进去抢出来？”
章先生步伐没停，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抢什么？烧干净了最好。”
死士一愣：“那可是二十年的底账……”
“蠢货，那是证据。”章先生打断他，“化成灰，才永远死无对证。”
沈昭心里暗骂一句老狐狸。
这孙子不仅狠，而且半点不拖泥带水，打算让所有账册跟着货一起烧成灰。
章先生走到门前，瞧见地上倒着的守卫，脚下一顿，三角眼如鹰隼般钉向那道半掩的房门。
“有人。”
沈昭浑身汗毛倒竖。
章先生朝身后摆了摆手，八个黑衣死士立刻散开，三面合围，把大屋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出来吧。”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招呼老友喝茶：“账册拿得再多，你没船没退路，下得了这岛么？”
沈昭拍着鼓囊囊的胸襟，咬咬牙推开了门。
两人隔着一道门槛，一人在阴影里，一人沐着火光。
章先生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皮笑肉不笑：“阁下这般模样，想必就是镇远侯府的沈二公子吧？”
“归义堂堂主，章先生？”沈昭挑眉反问。
章先生没接茬，只是淡定地扫了眼远处的冲天火光，语气温和得诡异。
“烧了我十几万两的货，沈二公子好手段，老夫记下了。”
“过奖，你倒卖军械赚的黑心钱，烧着挺旺。”沈昭咧嘴，“等顺天府包大人把账翻烂了，记挂你的人排队能排到城门楼子。”
章先生闻言不但没怒，反倒长叹了口气。
“二十年前，你祖父沈老将军在镇朔关，指着萧景玄的鼻子也说过这番话。”
沈昭指尖微扣，匕首抵在袖口内。
“结果呢？他老人家坠了马。”章先生摇摇头，眼底满是轻蔑，“可惜了啊，大梁朝一代名将，到底还是马失前蹄，死得不明不白。”
“所以啊，”沈昭眼底寒芒一闪，“我今儿也把话撂这儿，萧景玄我迟早要剐，你这颗脑袋，也得留着给我祖父祭旗。”
章先生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