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且停居茶楼。
这处老茶楼隐在深巷里，木匾斑驳，平时只有上了年纪的文人雅客来歇脚。
沈昭熟门熟路地踏着有些湿滑的木梯上楼。
二楼靠窗的角落老位置，独独坐着一人。
叶守正穿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手里捏着个白瓷茶盏，面前摆着半局未下完的残棋。
茶盏边沿有一圈干涸的茶沫，显然坐了不止一个时辰。
不过，叶怀恩不在。
沈昭径直走过去，拉开对面的竹椅坐下。
“啪。”
沈昭直接将那几本厚重账本，连同萧景玄的调兵令拍在棋盘正中央，震得黑白棋子乱滚。
快速讲了一番昨夜岛上的经历。
“叶伯父，这些东西，够不够把谢鹤鸣脑袋上的顶戴花翎烧成一把飞灰？”
叶守正神色未变，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垂眸扫过封面上“永明十八年”等朱红印记，面色不变，但手指在茶盏边沿慢慢收紧。
“脚怎么了？”
叶守正忽然问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海边石头硬，蹭破点皮。”
“蹭破点皮？看来这几日是吃了番苦头。”
叶守正推开面前的棋子。
“老夫问你三句话。答得上来，折子我接，话我来递。答不上来，你现在带着东西滚回侯府。”
沈昭身子前倾，目光沉静：“伯父请问。”
“第一，你所言的沙垒岛大火，烧了十几万两的私货，若谢家和直沽卫咬死是意外失火。物证何在？人证又何在？”
“物证多得是，水师当场扣押了十几艘吃水极深的货船，底层暗舱里藏着许多兵部严管的神臂弩与重甲，船样货单与我手里的账册分毫不差！”
沈昭有条不紊地道来。
“至于人证......岛上掘地三尺找了一番，活捉了归义堂二十来个核心门人和上百名外围，顺天府的韩铁山韩捕头已录完了供词，按了血手印！”
叶守正眼神微凝，接着问：“第二，那归义堂堂主章先生在海岛遁逃，京城却有暗桩联动。”
“可据我所知，归义堂行事诡秘，你凭什么证明，京城挂灯的人，和海里卖军械的是同一路反贼？若谢党反咬你栽赃陷害，你如何自辩？”
沈昭反手从袖中摸出一枚沉甸甸的铜牌，按在桌面上推过去。
“这是从京城棺材铺据点、通州暗仓管账人身上，搜出的两枚归义堂专属的梅花令。”
“材质、拆字暗记与前些日子京郊那处黑市的铜牌一脉相承，只是刻字和编号有略微不同。”
沈昭叹了口气。
“我府中的门房刘长根正是京畿道的头领，化名齐管事，他已如实交代了，归义堂在京师所有暗桩的腰牌，全出自同一尊母范！”
“而那尊青铜母范的样式范本，正是三百年前大乾开国皇帝乾高祖姜天策登基大典所用九鼎的器型样式，姜字变形的梅花图案。”
“而好巧不巧，我认识一贺姓小吏，十多年前是兵部武库司的典籍书吏，后来武库司一场大火，烧了大半卷宗。”
叶守正眉峰一抖：“那图案就在那卷宗里？”
“不错！”
沈昭点头，“谢鹤鸣若想辩，先让他把兵部武库司十多年前的这场大火解释清楚！”
“毕竟当时那位武库司郎中可是他的门人。”
叶守正拿起铜牌，指腹重重划过令牌底下的梅花纹，眼底终于闪过一丝惊意。
想不到，牵扯居然如此广！
他缓缓抬起眼皮，目光如鹰隼般直刺沈昭，语气低沉了几分。
“第三，谢鹤鸣作为皇后母族后开国勋贵，在朝堂经营上百年，门生故吏遍布六部九卿。”
“你这一本折子递上去，倘若圣上顾全大局留中不发，或者谢党从中作梗，将案子压给刑部和大理寺拖延会审。”
“你沈家，拿什么顶住接下来的反扑？”
沈昭眼底骤然爆发出一股狠戾的寒芒。
他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直视叶守正。
“伯父，通政司收折子，按大梁律必须当堂誊录三份！一份留底，一份呈内阁，一份送司礼监递呈御前！”
“他谢鹤鸣敢压，我就敢让通政司的抄纸匠将这份折子抄上一万份，贴满京城的大街小巷！”
“他敢捂，就等于昭告天下他在包庇通敌叛国的国贼！到时候不用我沈家出手，满朝御史清流的唾沫星子，就能把他谢家的祖坟给淹了！”
沈昭声音极低，却字字如惊雷砸地：“退路？从章先生把白灯挂到我小妹荡秋千的老梅树上那一刻起，沈家就没想过退！”
“要么他谢家满门抄斩，要么沈家血溅金銮殿！”
“鱼死网破，在所不惜！”
空气在这一瞬彻底凝固。
窗外的寒风呼啸而过。
叶守正看着面前这个杀伐果断、眼底泛红的少年郎，原本紧绷的面孔忽然微妙地一笑。
“好一个沈二郎！”
叶守正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神复杂，“你祖父当年也是这副狗脾气，撞了南墙也不回头，非要把南墙撞塌才罢休。”
话音未落，叶守正大袖一甩，从随身的行囊里取出研好的紫毫笔与一方寿山石小印。
他翻开早已密密麻麻写满字的折子，提笔在尾页空白处狠狠写下一行遒劲有力的大字。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叶守正，附议！
随后，小印重重盖在名讳之上！
鲜红的印泥浸透纸背。
“折子我签了。”
叶守正收起印信，恢复了一贯的淡定。
“但单凭我一个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还不够让通政司越过内阁直呈御前。你想把雷提前引爆，闹得人尽皆知，还需要一个人联署。”
沈昭神色一动：“谁？”
叶守正端起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你祖母闺中的老姐妹，昌平伯府的赵老太君。她嫡亲的娘家胞侄，正是通政司正四品通政副使赵瑾轩。”
沈昭心头猛地一跳。
昌平伯府赵家！
前几日祖母还叹息赵老太太突然闭门谢客。
原来关节在这儿！
“多谢伯父此番指点迷津！”
沈昭长揖倒地。
叶守正嫌弃地摆摆手，拿起桌上的残棋塞回棋篓：“滚吧。等这件事料理干净，带上你写得狗屁不通的时文，滚来叶府挨骂！”
沈昭直起身，咧嘴一笑：“忘不了！到时一定来叨扰一二。”
收好盖了都察院官印的折子，沈昭迈着大步踏出且停居。
外头的冷风一吹，他胸腔里堵着的那口恶气终于畅快了几分。
一路以来蒙受的尘埃似乎涤荡了许多。
福安牵着马车迎上来，满脸紧张：“公子，叶大人答应了？”
“答应了。”沈昭弯腰钻进马车。
“那咱们现在回府见老夫人？”福安跳上车辕。
“不急。”
沈昭靠在软垫上，眼眸半眯，声音沉得吓人，“回府后，立刻让郑三贵带几个得力的暗卫来偏院见我。”
福安一愣：“公子，查什么？”
“查昨夜翻进后花园北墙头挂白灯的人。”
沈昭摩挲着掌心里的调兵令，指骨咯吱作响，“能避开云嬷嬷的耳目，摸到小妹秋千架旁边，这宅子里有内鬼接应，外头也有暗桩接应。”
福安缩了缩脖子：“查出来之后呢？小的去报官？”
“报官？呵呵！”
沈昭掀开车帘，冷冷吐出一句话，“姓章的在我家挂了盏没点的白灯来咒我全家，老子今晚就还他一盏烧得滚烫的大红灯笼！”
“他挂哪里，我就把红灯笼挂在他京城暗桩老巢的门楣顶上！”
福安吓得舌头打结：“公、公子，您要亲自去挂？万一那院里藏着归义堂的死士，或者……或者院里养了烈犬呢？”
沈昭眼皮微抬，眸光森冷如铁：
“死士来了，老子送他们去见阎王。狗要是敢叫，我就当提前给谢家哭丧敲锣了。”
福安浑身打了个激灵，再不敢多废话半句，狠狠一甩马鞭：“驾！！”
健马扬蹄，拉着车厢直奔镇远侯府。
沈昭闭目靠在车厢内，胸口那道盖了印的折子滚烫发热。
秋千架上还飘着那条恶心人的白麻绳。
接下来。
他不仅要亲手扯烂那盏白灯，还要让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彻底见见血！
匹夫一怒，血溅五步。
可书生一怒，笔扫千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