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哈德。
看到这两个字的瞬间，埃德薇丝灰色的眼眸，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很轻。
轻到如果不是刻意去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这一颤，像一把钥匙。
打开了一扇她以为早就锁死的门。
记忆，涌了进来。
……
银松庄园。
埃德薇丝出生和长大的地方。
记忆里的银松庄园，很大。
花园里种满了银松树，松木的清香一年四季弥漫在空气中。
春天，花园里会开满不知名的小花。
白的，紫的，碎碎的，很好看。
母亲伯莎会牵着她的手，在花园里散步。
偶尔也会跟姐姐埃德温娜一起在庄园里玩闹。
在姐姐变成人偶之前…
“埃德薇丝，你看，这朵花像不像小星星？”
伯莎蹲下来，指着一朵小白花，笑着说。
那时候的伯莎，笑得很好看。
埃德薇丝会歪着头，认真看看那朵花。
然后点头。
“像。”
伯莎就笑得更开心了。
冬天的夜晚，伯莎会裹着厚毛毯，抱着她，坐在壁炉前。
讲公主和骑士的故事。
讲远方夏国的故事。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橘暖的光照在母女俩脸上。
那时候，埃德薇丝觉得，银松庄园就是全世界最好的地方。
……
父亲也在。
姐姐也在。
埃德薇丝记得。
小时候，她喜欢药剂学，经常一个人蹲在花园角落里，摆弄各种草药材料。
有一次，她打翻了整整一排药剂瓶。
药渍溅了满脸满手。
她吓了一跳，以为要被骂了。
缩着脖子，不敢抬头。
脚步声过来了。
是父亲。
父亲在她面前蹲下来。
没有骂她。
伸出大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药渍。
“已经没事了。”
父亲的声音很低，很沉。
但埃德薇丝听得出，那里面是温和的。
她抬起头，看到了父亲严肃的脸。
和那双温柔的灰色眼睛。
那时候的埃德薇丝觉得。
父亲虽然严肃。
但父亲是好的。
父亲是安全的。
……
可那些快乐的日子。
在记忆里，已经不快乐了。
因为后来发生的事，把那些温暖全部吞噬了。
有一天。
父亲回来了。
和往常不一样。
他走进庄园的时候，整座庄园的空气都沉了下去。
仆人们低着头，不敢出声。
母亲伯莎的脸，白了。
埃德薇丝从走廊拐角处探出头。
她看到了父亲。
父亲那张严肃的脸，变了。
脸上沾满了鲜血。
血从额头流下来，沿着颧骨，滴在衣领上。
眼中的温柔，消失殆尽。
那双灰色的眼眸，变得异常冰冷。
埃德薇丝呆在原地。
她认不出那双眼睛了。
那不是父亲的眼神。
那是别的什么东西。
“埃伯哈德……”
母亲伯莎的声音在发抖。
父亲没有说话。
他从埃德薇丝身边走过。
没有停。
没有看她一眼。
径直走进了书房。
门关上了。
从那以后，父亲脸上的温柔，再也没有回来过。
回来的，只有血。
和冰冷。
以及那模糊的记忆——
父亲把满身是血，胸腹敞开着的姐姐，放到了密室里的手术台上。
也是从这天起，姐姐埃德温娜就消失了。
等她再次见到姐姐时，姐姐已经变成了木偶一般的人。
不会朝她微笑，不会跟她说话，甚至…
已经不认识她了。
……
后来。
埃德薇丝才知道。
父亲叛出了人类联盟，投靠了混沌会。
银松庄园的天，塌了。
军队围住了庄园。
长老们连夜开会。
仆人们四散奔逃。
母亲伯莎抱着她，躲在房间里。
伯莎在发抖。
但她紧紧抱着埃德薇丝。
“别怕，妈妈在。”
“别怕……”
埃德薇丝没说话。
她只是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
脑海里，反复闪过父亲那张沾满鲜血的脸。
那张曾经严肃却温柔的脸。
那张曾经擦去她脸上药渍，说“已经没事了”的脸。
如今只剩下冰冷。
和血。
以及…
朝自己和母亲，挥出战镰的父亲和木偶一般的姐姐。
……
从那以后。
银松庄园的松木香，还是香的。
花园里的小花，还是开的。
壁炉里的火，还是烧着的。
但在埃德薇丝的记忆里，那些画面全都变了味道。
每一段快乐的记忆里，都渗着血。
每一个温暖的瞬间后面，都跟着父亲冰冷的眼。
松木香的尽头，是血腥味。
壁炉的暖光背后，是黑暗的书房。
那些快乐，全都被恐惧替代了。
不是对别人的恐惧。
是对父亲的。
从那以后，埃德薇丝就很少笑了。
后来干脆不笑了。
不是不想。
是笑不出来了。
……
记忆退去。
埃德薇丝回到了盛安大酒店的总统套房。
手里还捧着那杯热果露。
杯壁已经不烫了。
会客厅里，秋叶和方亦暖还在为零食争着，笑闹声一阵一阵的。
蓝叶青在旁边看热闹。
栾玉华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一堆小票，在算今天的总花销。
杨水云靠在沙发角落里，眼睛已经闭上了。
窗外，神京城的夜色依旧璀璨。
埃德薇丝看着手表上那条消息。
“格哈德联系我们了，想让我们回施洛瑟家。”
回施洛瑟家。
回那个地方。
那个花园里飘着松木香、壁炉永远烧着火、却让她浑身发冷的地方。
她不想回去。
不想掺和银松庄园的任何事情。
那些记忆，她锁了很久了。
不想再打开。
内心深处，埃德薇丝是这么想的。
可她想到了一个人。
石灵云。
云哥哥。
她喜欢的那个少年。
自从那个少年挡在她身前，把那位令她无比恐惧的父亲赶跑之后…
埃德薇丝就已经离不开他了。
只要待在他的身边，埃德薇丝就有着强烈的安全感。
有他在，仿佛那些冰冷的记忆，也不再可怕了。
她知道，这些事情对云哥哥，对秋叶，对她的这些朋友，都有好处。
埃德薇丝不擅长这些。
人情世故，利益纠葛，家族恩怨。
她不懂。
也不想懂。
可她不能什么都不做。
伯莎在等她的回复。
而她一个人，拿不了主意。
埃德薇丝站起来，看了看杨水云。
在她眼里，杨水云就像一个靠谱大人。
她端着那杯已经不烫的果露，走到了沙发旁边。
“水云姐。”
她轻声叫了一下。
杨水云没动。
是真的睡着了。
埃德薇丝犹豫了一下，伸出手，碰了碰杨水云的肩膀。
“水云姐。”
杨水云睁开了眼，有些迷糊地看着她。
“嗯？怎么了？”
“有件事。”
埃德薇丝的声音很轻。
“…关于我妈的。”
杨水云的迷糊，一下子醒了。
她坐直了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