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夜。
张府，书房。
叶无情登门的时候，张居中还埋在一堆卷宗里。
这位张家家主、吏部尚书，已是满头花白，背脊却挺得笔直。
见大皇子深夜到访，他并不意外，亲自把人迎进书房，屏退左右，反手关上了门。
“殿下，是为那个互助会来的？”
叶无情也不绕弯子，解了风衣，在客位坐下。
“张家，查到哪一步了？”
张居中慢慢沏着茶，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回殿下，那个组织，我张家也盯上有些日子了。”
“数万人的规模，坊市、协会、各处分部里都有他们的人，声势，造得这么大……”
老人把一盏热茶，轻轻推到叶无情面前，摇了摇头。
“可老臣越查，越觉得不对劲。”
“哦？”
“殿下您想。”张居中缓缓道，“真正要干掉脑袋的勾当，哪有大张旗鼓的道理？”
“这互助会，开集会，拉人头，论功行赏，封官许愿，闹得满神京城都快知道了，生怕别人看不见它。”
“依老臣看，这种摆在明面上、闹得最欢的东西，十有八九，是专门抛出来吸引视线用的。”
“它，不是最要命的。”
叶无情端着茶，没有喝。
“最要命的，藏在它后头。”他淡淡接了一句。
张居中抬起眼，与这位大皇子对视一瞬，缓缓点头。
“老臣，也是这么想的。”
俩人想到一处去了。
张居中，也是一只老狐狸。
满京城的眼睛都钉在互助会上，可真正的杀招，绝不会藏在那颗所有人都看得见的地方。
叶无情放下茶盏，站起身。
“这件事，你替我查下去。”
“不要惊动任何人，顺着‘谁在替它打掩护’这条线查，暗查司的眼睛，是怎么被人一只一只蒙上的，尽量弄清楚，是在背后捣鬼。。”
张居中躬身一礼。
“老臣明白。”
“殿下放心，老臣会尽力的。”
叶无情点了点头，却没有多留。
“我手里，还有别的事，更要紧。”
交代完毕，他披上风衣，推门而出，很快融进了沉沉的夜色里。
……
同一时刻。
王府。
与张府的沉静不同，王府今夜，灯火通明。
二皇子叶无疾登门的时候，王语鸢正对着满满一案几的卷宗，揉着眉心。
看见他进来，这位王家家主、户部尚书、暗查司统领，脸上的倦色只是一闪，随即便换上了那副标志性的、温温柔柔的笑。
“什么风，把二殿下给吹来了。”
她起身相迎，声音软糯，听着就让人骨头轻上三分。
王语鸢今年36岁。
一双妩媚的桃花眼，笑起来眼尾微微上挑。
保养得当的少妇躯体，甜的让人发腻。
她上身穿着一件女神衬衫，轻薄的高级布料把少妇的身躯勾勒的朱颜玉润，露珠呼之欲出。
下身则是穿着一条黑色的包臀短裙，把她那美好的身躯勾勒得鼓鼓囊囊。
神京城的普通市民眼中，这位户部尚书内里超群，是一位有能力的女事业家。
这确实也是事实。
但只有上层社会知道。
这些年，与这位王家主有过私情的大人物，少说能占去半座城。
她却始终未嫁，连膝下两个孩子的生父是谁，都没人说得清。
可没人敢因为这些风流账，小看她半分。
二十二岁接手摇摇欲坠的王家，十四年，硬把一座将倾的大厦重新扶了起来。
户部的账，暗查司遍布神京的耳目，都攥在她这双看似柔弱的手里。
叶无疾与她，是有些交情的。
他笑着在客位坐下。
“王大人这是忙糊涂了，连我都要挡驾？”
“哪能啊。”
王语鸢亲自给他斟茶，笑意不减。
“旁人来，我或许还能称病不起。殿下来了，我再忙，也得腾出这把椅子的。”
这，就是王语鸢的处世之道。
哪怕忙得焦头烂额，笑脸也永远先一步递出去，叫谁也挑不出她半个不字。
只是她眼底那圈掩不住的青黑，还是出卖了她。
“被父皇亲自召见了？”叶无疾问。
王语鸢斟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苦笑。
“什么都瞒不过殿下。”
她在对面坐下，又揉了揉眉心。
“就在昨日，陛下把我召进了宫，当面交代，三天之内，要我把‘向阳者互助会’的来龙去脉，一丝不落，全捋清楚，报到御案上去。”
“我这暗查司上下，已经两天两夜，没合过眼了。”
叶无疾挑了挑眉：“哦？父皇竟如此看重，一个上不得台面的民间组织？”
“殿下就别拿我打趣了。”王语鸢白了他一眼，那一眼，风情万种，“您今夜登门，不也是为了它？”
叶无疾笑了，也不否认。
“我想听听，王大人都查到了些什么。”
花厅里，静了一瞬。
王语鸢端着茶，没急着开口，只是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的笑意，一点一点，深了下去。
她在掂量。
暗查司查到的东西，哪一件，不是能换人情的硬通货？
可眼前这位二皇子，与她有旧交情，又是这满朝上下，最不能慢待的几个人之一。
片刻，她笑了。
罢了。
这个人情，卖了。
“旁人来问，我是半个字都不会说的。”
她压低了声音，身子微微前倾。
“可殿下来了，我就卖个好，给您看一样，最要紧的东西。”
叶无疾也微微前倾：“王大人请讲。”
“殿下可知道，这神京城的情报，九成九，都在我暗查司的眼皮子底下。”
王语鸢的声音很轻。
“坊市来了生面孔，哪个官员夜会了什么人，哪家酒楼一夜之间花了多少人联币……没有什么，是暗查司不知道的。”
“可偏偏是这个‘向阳者互助会’，数万人，在天子脚底下，滚雪球一样滚到今天，我暗查司，竟硬是被蒙在了鼓里。”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殿下，不觉得奇怪么？”
叶无疾脸上的笑，淡了一分。
“王大人的意思是……”
“他们，绕开了暗查司。”
王语鸢竖起一根葱白似的手指。
“不是暗查司瞎了，是有人，‘合法’地，把我们的眼睛，一只一只，蒙住了。”
“民间结社，坊市聚集，人员巡查，集会报备……这些事，桩桩件件，都归一个衙门管。我暗查司想往下查，文书递过去，人家便拿规矩、拿条文、拿辖区的权责，一层一层给你挡回来，叫你连门都摸不进去。而我又没那个时间去过问基层这些小事情，他们也就此发展壮大了。”
叶无疾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他已经，隐约猜到了答案。
“哪个衙门？”
王语鸢看着他，缓缓吐出了那几个字。
“京城衙门。”
花厅里，烛火轻轻一跳。
“而京城衙门归谁管，殿下不会不知道。”
她端起茶盏，借着抿茶的动作，遮住了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
“神京城府尹，杨家家主……”
“杨顶天。”
叶无疾没有立刻说话。
他坐在原处，脸上那副惯常的温和笑意，半分没变，搭在杯壁上的指尖，却轻轻停住了。
杨家。
他抬起茶盏，就着灯火，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光。
“姑姑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王语鸢笑盈盈地，与他隔空碰了碰杯。
“殿下记得，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