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四日。
天,还没亮透。
玉宁宫的小厨房里,就已经飘出了粥香。
秋叶起得比谁都早。
她穿戴整齐地坐在桌边,面前那碗粥一口没动,眼睛却一直往院门外瞟。
今天,就是三天之期的最后一天。
杨水云坐在她旁边,左手端着茶,不紧不慢地抿着,空着的右袖垂在身侧,神色平静得像是要去踏青。
蓝叶青立在廊下,清冷的眉目微蹙,连吃早饭,那只手都没离开过腰间的异兽环。
栾玉华往嘴里塞了半个包子,含混不清地问:“消息……还没来?”
埃德薇丝抱着膝盖坐在门槛上,银发散乱,一双灰眸子一眨不眨地望着宫道的方向,问出了那句她每天都要问一遍的话。
“云哥哥,今天会来吗?”
“会。”秋叶摸了摸她的头,“他在外头等我们。”
叶无浊是最后一个到的,一边走一边往嘴里塞糕点,嘟嘟囔囔:“本宫跟你们说,今天这事儿,要我说,直接把金吾卫调来,再叫上几个星宿,岂不省事……”
“六姐。”秋叶看了她一眼。
“好好好,听你们的,听你们的。”叶无浊举起双手投降,想了想,又梗起脖子,“反正本宫今天是去定了。父皇最疼我了,真要怪罪下来,本宫替你们顶着。”
杨水云放下茶盏,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再说一遍。”
“不到万不得已,不暴露行藏。动不动手,不看我们,只看来的那位‘大人物’,分量够不够,要不然……可就得不偿失了。”
众人齐齐点头。
殿里安静下来,只剩碗筷轻碰的声响。
谁也没有心思,真的把这顿早饭吃下去。
……
同一时刻。
皇宫,乾清宫。
卯时还没到,殿里的灯,已经亮成了一片。
王语鸢是连夜进的宫。
这位暗查司大统领、王家家主,今夜甚至没穿什么妩媚的服装,一身利落的休、方便动手的休闲装,眼底压着两昼夜没合眼的青黑。
可那双桃花眼,依旧亮得很。
她双手捧着一摞厚厚的卷宗,躬身立在御案前。
云兮无声地接过卷宗,轻轻搁在叶建明手边。
“陛下。”王语鸢的声音还是那样软糯,“三天之期,到了。”
“臣,来复命。”
叶建明没翻卷宗,只抬了抬眼。
“说。”
“暗查司的耳目,遍布全世界。”王语鸢缓缓开口,“不夸张地说,这世上有人烟的地方,就有夏国暗查司的眼睛。”
“只是北方联合、自由之鹰那两处,咱们的人,相对少一些。”
“但在神京城……”
她顿了顿。
“在这天子脚下,暗查司的耳目,比天下任何一座城,都多。”
“这三天,臣把能查的地方……都查了个遍。”
她先拾起最上面一本折子。
“‘向阳者互助会’,与京城衙门,确有牵连。”
“民间结社、坊市聚集、集会报备、人员巡查,桩桩件件,都归京城衙门管。向阳者互助会的事情,全都由京城衙门经手过,也只有他们,有能力把向阳者互助会的情报隐藏起来。”
“南城分管稽核集会的贺姓官员,臣已经查实,是人证物证俱在的一个。”
云兮站在一旁,听得呼吸都轻了几分。
叶建明神色不动,只淡淡“嗯”了一声。
王语鸢却没有立刻往下说。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连她自己,都觉得接下来这桩情报,有些骇人。
“至于‘向阳者互助会’要办的大聚会……”
“回陛下,不是一场。”
叶建明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顿。
“多少?”
“到昨儿夜里为止,臣能查实的,九十七场。”王语鸢一字一句,“再加上几个小时一变,至今没有确定下来的……将近一百场。”
“全在今天。”
“全在神京城。”
殿内,骤然一静。
连云兮端着茶盏的手,都停在了半空。
近一百场。
同一天。
同一座城。
……
叶建明缓缓直起身来。
近一百场聚会,想要场场都开得成,绕不开一个衙门。
京城衙门。
京城衙门归谁管?
神京城府尹,兼着刑部尚书,杨家家主——
杨顶天。
杨家,不是七大家族那样的老牌勋贵。
三代人,一百五十多年,从一座五星小城市里起的家,一步一步,硬生生爬到了夏国的都城,成了能跟七大家族比肩的庞大势力。
如今这棵大树,根须早就深深扎进了神京城。
不知有多少小家族、小门户,攀着杨家这棵树,讨一口饭吃。
动杨顶天一个人,容易。
一道旨意的事。
可他这棵树一倒,攀在树上的那些人,就要慌,就要乱,就要生出无端的事端。
神京是国都。
国都,不能乱。
……
可叶建明不相信,杨顶天会在这个时候反。
杨家如今,正跟七大家族的石家,竞争内阁席位。
这一仗,杨家占尽了上风。
石家那位百岁的老兵部尚书,被他压得在内阁里连头都抬不起来。
再往前一步,杨家就能借着这个席位,真正踏进夏国权力的最中心。
三代人,一百五十年的谋划,眼看着就到了临门一脚。
他杨顶天,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把满门的前程,葬送在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向阳者互助会”身上?
“朕不信。”
叶建明淡淡吐出三个字。
王语鸢垂着眼,没有接话。
“替这些老鼠打掩护的,大概是他手底下的人。”叶建明道,“至于杨顶天本人……朕要动他,还差一样东西。”
王语鸢轻声接了上去:“决定性的证据。”
“不错。”
叶建明道:“没有他通敌的实证,朕不会动他。”
“动了,攀着杨家的那些小家族,就要替他喊冤,神京城的民心也会随之动荡。”
王语鸢面色严肃的问道:“陛下,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向阳者互助会’今天肯定有大动作。”
“传旨。”叶建明挥了挥手,“召内阁首辅,拓跋渊,觐见。”
……
拓跋渊到得很快。
这位老臣穿着一身宽松的常服,进门行礼,没有一句废话。
叶建明把王语鸢的卷宗,推到了他面前。
老人一目十行地看完,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没有半分意外,只在看到“九十七场”四个字时,浑浊的老眼,极轻地眯了一下。
“陛下的意思是?”
“派人。”叶建明道,“这近一百场聚会,场场都给朕盯死。”
“不要让幕后主谋给逃了,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老臣,明白。”
拓跋渊躬身,没有半句多话。
护城军,本就握在拓跋家手里。
不到一个时辰,一道道不起眼的军令,悄无声息地发了出去。
拓跋渊坐在办公桌后面,半眯着眼睛,思索了起来。
近一百场。
同一天。
同一个时辰。
这些人究竟要干什么呢?
动作也太大了点。
关键这么大的动作,神京城也能轻易的按死他们。
值得吗?
马上就要开放不周山了,现在可不能出什么幺蛾子。
想了想,拓跋渊掏出了手机,给孙女拓跋雁发去了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