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神京城。
……
六月十四,午后。
将近一百道赤色烟柱,还在城市的各个方向冲天而起,把半边天,染成了一片化不开的血红。
一处,两处,十处,几十处。
护城军先动。
这支握在拓跋家手里的兵马,跟着一道道军令开赴各坊。
可他们很快发现,这一回从赤烟里冲出来的,不只是失了智的浊烛,还有一个个吞了烛龙血肉、断肢能续、悍不畏死的死士。
护城军,不够用了。
玄甲卫,也出动了。
黑金色的甲胄汇成一道道铁流,由玄武大将军石长河亲自压阵,撞进了最吃紧的几处战区。
紧接着,是金吾卫。
青黑色的甲胄如林,四柱国之首、青龙大将军李砚山手里这支四卫最强的兵,也被撒了出去。
再然后,是人数最多的羽林卫,朱雀大将军第五心璃连甲都没披齐,就被一道道急报催出了营。
最后。
连驻守宫城、由白虎大将军云兮亲自统领的猛虎众,都一队接一队,调出了宫门。
皇家禁卫军四卫,被不断地投进这座烧起来的都城里。
皇宫的守备,以一种谁都看得出来的速度,一寸一寸,空了下去。
乾清宫。
奏折,已经不看了。
叶建明站在一幅巨大的神京坊图前,图上,一处又一处,被内侍用朱笔,圈成了刺目的红。
云兮立在他身侧,一身白色宫装,眉头就没有松开过。
“陛下,第三波了。”
她声音依旧温软,却压着一丝掩不住的凝重。
“内阁和几位将军的意思,是再调。护城军弹压不住,四卫填进去,也只是勉强稳住。混沌会押在这个互助会上的战力,远超了臣妾,也远超了内阁此前所有的预估。”
叶建明没有说话。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他早就断定,向阳者互助会,是一层抛出来的烟幕。
可烟幕,是拿来遮人眼目的,不是拿来填人命的。
眼前这层烟幕,却厚得邪门。
十万会员,近百处据点,数不清的浊烛和死士,像不要钱一样,一波一波往刀口上送。
这已经不是在遮掩什么了。
这是在拿人命,把他皇宫里的兵,一队一队,往外钓。
钓出去,做什么?
……
他抬起右手。
崆峒印无声浮现,金色立方体上金龙盘游;那双眸子,也随之化作两汪深不见底的金。
神之眼,再一次睁开。
金光如水,漫过整座神京。
南城的火,北郊的兵,七大家族的深宅,杨家那栋百层高楼……
没有。
还是没有巫祭。
可就在金光扫过的刹那。
他心口那团温养了四肢百骸的暖意,毫无征兆地,又空了一下。
叶建明眉头一蹙,金光再扫。
神京城里,火把如旧,一切如常。
“……陛下?”云兮轻声。
“无事。”
他缓缓收了异能,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北边在打仗,城外在厮杀,满城赤烟,四卫尽出。
他实在太累了。
累到又生出了幻觉。
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不是幻觉。
……
“传旨。”
叶建明重新睁开眼,声音很平,却不容半分置疑。
“内阁首辅拓跋渊,张居中,第五育德,云修缘,秋锦化,王语鸢,石泊涯,七大家族的家主,即刻入宫。”
云兮微微一怔。
“陛下,杨府尹呢?”
“一并召。”
叶建明看着坊图上那一片片朱红,淡淡道。
“神京城府尹、刑部尚书,杨顶天。”
……
召见杨顶天,叶建明有两个原因。
其一,是石家。
那位百岁的兵部尚书,在内阁里被杨顶天压得抬不起头;石家靠着祖规和旁支联姻,勉强吊着的那口气,已经越来越弱。
七大家族的头衔、内阁的席位,石家还撑不撑得住,他要亲眼看一看。
若石家真撑不住了,杨家,就是他眼下唯一能扶上来补缺的那一个。
其二。
才是正题。
一个十万人的互助会,能在天子脚底下滚到今天,没有实证,他不动杨顶天;可他要当着满朝老狐狸的面,亲口问一问这位杨府尹……
这满城的赤烟,跟你杨家,到底有没有关系。
当然,还有一层不能说出口的意思。
城都乱成了这样,他要把这些个老狐狸,全都放到自己眼皮子底下来。
……
杨家,百层高楼。
顶层的豪华套房内。
杨顶天双手捧着那道刚送进来的紧急旨意,站在下首,腰杆挺得笔直。
主位上,李向善正端着茶,目光落在那道明黄的绢帛上,唇角,慢慢弯起了一点弧度。
“他要查互助会?”
她轻轻吹开茶沫,语气听不出喜怒。
“还要当面问你?”
“是。”杨顶天道,“叶建明让七位阁老,外加老臣,即刻入宫,乾清宫觐见。”
大厅里,静了一瞬。
李向善放下茶盏。
“这是好事。”
她站起身,走到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皇宫的方向。
那双不算乖巧、也谈不上犀利的眼睛里,严肃的气质,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要查的东西,在神京城里。我要的东西,在他皇宫里。”
“他既然开了宫门……”
她回过头。
“杨大人,你不是正愁,没法把我送进去么?”
……
杨顶天心头猛地一跳。
“殿下的意思是……”
“十二年前,我给张雪荣,做了十二年秘书。”
李向善淡淡道,指尖在杯沿上轻轻一转。
“装别人,我未必装得像。装一个秘书……”
她微微一笑。
“我还是有把握的。”
杨顶天只迟疑了半息,便躬身道:“老臣明白了。府衙卷宗房,有个管互助会案卷的女书吏,老臣这就安排她‘告病’,告身、腰牌,暂借殿下一用。”
“合情合理。”李向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