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山王。
三个字落地,谨身殿里,却没有像方才那样,一呼百应。
满殿的人,议论声是有的,可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有,先点这个头。
所有人,都在犹豫。
穿山王这个人,他们当然知道。
金铲铲异能,可以提纯异兽血脉。
这是个什么概念?
这殿里的人,都是人精,谁的心里,不是门儿清?
御兽师这一行,血脉为根。
异兽的血脉,决定了它的天花板。
这天下九成九的人,穷极一生,都被异兽的品质,压得翻不了身。
可穿山王的异能,偏偏能把这异兽血脉,从根子上,改写。
别人契约兽,是看老天爷赏饭;他契约兽,是自己给自己造饭。
蓝相龙是什么人?淮北王,一代枭雄,还不是被他正面打得跪地不起?
说这样的人,没有成为夏国第一人的资格,谁信?
……
事实上,在座的七大家族,哪一家,没打过他的主意?
第五家,早早就把家族年轻一辈里最拔尖的第五留影,摆在了联姻的名单上。
杨家,让那位杨家年轻一辈的第一人杨银花,亲自去他面前,晃了一圈又一圈。
拓跋家的拓跋雁,更是干脆,人已经跟着他,一道进了雷泽塔。
就连石家……
殿角,石长河垂着眼,脸上的皱纹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就连石家,也曾经想把灵月,许过去。
可没有人知道,那位被满天下惦记着的穿山王,就是石家被赶出门的长房弃孙,石灵云;而灵月,此刻就跟在她亲哥哥的身边。
这件事,石长河烂在了肚子里,连一个眼神,都没往外漏。
……
各家府上挑出来的姑娘,能从御街这头,排到那头。
可挑归挑,惦记归惦记。
真到了要把“定海神针”四个字,压在一个十八岁的少年身上时,所有人,又都缩了。
他毕竟才十八岁。
蓝相龙是败了,可蓝相龙,代表不了陛下。
这小子如今走到了哪一步,手里又捏着几头什么级别的异兽,除了他自己,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万一定不住呢?
万一,他连陛下的一半都不如呢?
满殿的人,心里头,都在打鼓。
……
“李将军,恕老臣直言。”
人群里,先站出来的,是张家的一位族老。
张家家主张居中,被貔貅吞了;跟着大皇子在大都府的张居左,又远在千里之外。如今在这殿里替张家说话的,是族中一位辈分最高的老人。
他颤巍巍地拱了拱手,声音却不小。
“穿山王再强,终究只有十八岁。他如今走到了哪一步,没人知道;蓝相龙是败了,可蓝相龙,还代表不了陛下。”
“老臣以为,与其把满城的命,押在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身上……”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不如,请大皇子殿下,挑这个大梁!”
……
“大皇子殿下是长子!此刻就在大都府前线,带着张老,围杀混沌会的巫祭!”
张家族老的话音未落,王家那边,立刻有人接了上来。
“埃伯哈德是什么人?四大巫祭之一!殿下敢在千里之外,拿命拖住这样的大敌,这是何等的胆魄,何等的本事?”
“国有长君,社稷之福!这根定海神针,本就该是大皇子殿下!”
张、王两家,一唱一和。
……
“慢着。”
另一道声音,不紧不慢地响了起来。
是秋家的一位族老。
秋锦化被掳,秋家如今在京里主事的,就是这位跟着秋锦化走过半辈子风浪的老人。
“大皇子殿下,还在大都府。”
他慢条斯理地掰着指头。
“千里之遥,等他赶回神京,需要几天?这几天,满城的乱局,谁来镇?不周山的云,压下来,可不等他。”
“再说了,说到挑大梁……”
老人抬起眼。
“二皇子殿下,此刻,就在这神京城里!”
……
“二皇子殿下这些年,在京里办过多少差,会过多少人,在座的诸位,心里都有数。”
“暗查司的卷宗,坊市的民情,禁军的布防,哪一样,他没摸过?”
云家的几位族老,也在此时齐齐出列。
“老臣等,附议!”
“二皇子殿下沉稳持重,深不可测,才是眼下,唯一能即刻挑起这副担子的人!”
秋、云两家,同声相应。
……
“哼。”
一声冷哼,从殿中炸开。
第五心璃往前一步,赤红色的甲胄上,还沾着南城浊烛的血。
“二皇子深不可测?”
朱雀大将军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带刺。
“那三公主殿下呢?”
“大都府是谁收回来的?北境的战线,是谁在撑着?无萱一个女儿身,带着无心,在千里之外替夏国挡着混沌会的大军,你们在京里的人,哪一个,有她这身军功?”
“说到挑大梁,无萱,比谁都挑得起来!”
……
这话一出,殿里静了一瞬。
随即,王家那位族老,慢悠悠地,开了口。
王语鸢不在,可王家暗查司的底子,还在。
“第五将军,说到杨家……”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
“老臣,倒有一事,想请教。”
第五心璃眉头一拧:“讲。”
“石大将军的谛听,方才在这殿里,听得清清楚楚。”
王家族老的目光,缓缓扫过满堂,最后在石长河身上落了一落,又不紧不慢地收了回来。
“那个混沌会的女刺客,李向善,是跟着谁,上的谨身殿?”
“是杨顶天!”
……
“满殿的人,都被貔貅一口吞了,陛下、阁老,下落不明。”
“可那杨顶天父子呢?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事到如今,谁也说不清楚,他们是被掳了,还是……”
他停顿了一息,把那两个字,轻飘飘地送了出来。
“还是,自己人。”
“杨家叛国,引狼入室,这四个字,眼下固然还没定案,可这嫌疑,是洗不掉的。”
王家族老转过身,朝着第五心璃拱了拱手,脸上却没有半分敬意。
“三公主殿下,是杨家一力拥戴的人。杨家如今背上了这等干系,三公主殿下,是不是,也该避一避嫌?”
“这等时候,需要避嫌的人,怕是谁都能挑大梁,唯独她……”
“没这个资格!”
“你!”
第五心璃勃然变色,背后的五彩异兽环,嗡地亮了半边。
第五易芳身子一晃,死死扶住了断柱,嘴唇煞白。
“放屁!”
朱雀大将军厉喝一声,“杨顶天父子,同样被貔貅吞下,同样生死不明!就凭一句女刺客跟在他身后,你们就敢定杨家的罪,就敢往三公主头上泼脏水?!”
“大敌当前,你们这是在搬弄是非,还是在逼宫!”
……
谨身殿里,彻底乱了。
“请大皇子殿下!”
“二皇子殿下就在京里!”
“三公主战功第一!”
“杨家叛国!”
一声又一声,搅成一团,谁也压不住谁。
方才还同仇敌忾的满殿勋贵,转眼之间,又变回了各为其主的七家、八家。
在他们身后,是经营了几代人的拥立之功,是未来几十年,一家一姓的荣辱。
天,就要塌了。
可在天塌下来之前,他们还要争一争,这根撑天的柱子,将来,刻上谁的姓。
……
“都给我闭嘴!!!”
一声厉喝,如惊雷炸响,硬生生劈开了满殿的喧嚣。
是叶无浊。
她一步踏上那截残存的汉白玉台阶,回过身,胸口剧烈起伏着,一双眼睛,红得吓人。
“你们睁大眼睛,看一看窗外!”
她抬手,指向殿门外。
“不周山的云,压到哪儿了?!满城的赤烟,灭了吗?!十万向阳者,还在杀老百姓,你们看不见吗?!”
“陛下和七位阁老,此刻就关在白鹰市的狼窝里,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这种时候!!”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一字一顿,砸得满殿嗡嗡作响。
“你们,在谨身殿里,争储君?!”
……
满殿,鸦雀无声。
……
“大皇子、二皇子、三公主,都是我的哥哥姐姐。”
叶无浊喘着气,声音却一个字比一个字清楚。
“我是叶家人,我比你们谁,都希望他们好。”
“可正因为我是叶家人,我才要把这句话,撂在这儿……”
她环视众人。
“今天,你们让哪位皇子、公主,挑了这根大梁,你们以为,那只是挑了一根大梁吗?”
“不是。”
“那是立储!”
……
“陛下不在,国无储君。这个节骨眼上,谁站出来,替陛下镇住了这座京城,谁就有了拥立之功,谁就是天下人眼里,下一任的皇帝!”
“你们现在拥戴谁,将来,就是谁的从龙功臣!”
“所以我问你们……”
她猛地看向张、王两家的方向。
“你们请大皇子,秋家、云家,答应吗?”
又转向秋、云两家。
“你们请二皇子,第五家、杨家,答应吗?”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第五心璃身上,声音缓了一分,却更重。
“你们请三公主,满朝的皇子,答应吗?”
“不答应,又能怎么样?”
叶无浊一字一句。
“表面上,谁敢不奉诏?可心里头呢?出工不出力,阳奉阴违,借刀杀人,这么多年朝堂上的把戏,你们还没玩够吗?”
“城还没破,咱们自己人的心,先裂成了七八瓣!”
“到时候,不用混沌会打,咱们自己,就把自己,斗死了!”
……
满殿死寂。
那些方才还争得面红耳赤的人,一个个嘴唇动了动,却谁也接不上话。
因为叶无浊说的,是他们心里头最深处,那个谁也不肯说破的东西。
……
“可穿山王,不一样。”
叶无浊的声音,终于缓了下来。
“他不姓叶。”
“他坐这个位子,不是监国,不是摄政,更不是要坐那把龙椅。”
“他是一根针。”
“眼下天塌了,咱们请他来,把天,先撑住。等陛下回来,这根针,拔了就是。他不挡大皇子的路,不挡二皇子的路,也不挡三公主的路。”
“谁都不用服气谁,因为他,根本就不在这局棋里。”
……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堂,忽然扯出一抹冷笑。
“再说了,诸位家里,那些挑了又挑的姑娘,名单,不都还压在各家的案头吗?”
“第五家的第五留影,杨家的杨银花,拓跋家的拓跋雁……”
“这满殿的人,谁家没想着,把自家的姑娘,嫁给他?”
殿角,石长河垂着的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他若真起来了,哪家的姑娘有那个福气,还两说。”
叶无浊道:“所以你们拥戴他,押的不是哪一家的拥立之功,是各自家里的姑娘。这碗水,谁都有得喝,谁也别想,一个人独吞。”
“诸位都是聪明人,这笔账,用不着我一个女儿家,替你们算吧?”
……
满殿的人,你看我,我看你。
那些紧绷的脸,一点一点,松了下来。
……
是啊。
请皇子,是选边站。
请穿山王,是共渡难关。
更何况,这小子手里,还攥着金铲铲那样的逆天异能。
他才十八岁。
蓝相龙那样的人物,已经败在他手里了。
谁也不知道,他再从异兽塔里走出来的时候,会强到什么地步。
用李将军的话说……
他,才是唯一有可能,追上陛下的人。
……
“臣,附议。”
第一个开口的,是石长河。
这位玄武大将军,在满殿的争吵里,始终一言不发。此刻,他缓缓抬起头,那张沉寂如水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多余的东西。
“穿山王,是眼下,唯一的变数。”
只有这一句,再无二话。
可正因为是石长河说的,分量,重逾千钧。
紧接着,秋白芷也缓缓开口:“本宫,也觉得无浊说得对。”
她环顾众人,声音沉静。
“非常之时,用非常之人。诸位,把各自的小算盘,先收一收吧。”
“臣等……遵旨。”
张、王、秋、云、第五……一家,又一家,终于,先后低下了头。
……
李砚山站在原地,从头到尾,没有插一句话。
从张、王两家搬出大皇子的那一刻起,这位青龙大将军,就像一尊铁铸的像,立在殿中,眼观鼻,鼻观心。
他是陛下的人。
是叶建明一手提拔、把一条命都卖给了夏国的人。
储位之争,是皇家的事,是各家的事,唯独不是他这个统兵大将,能掺和的事。
他今天,只要敢在这谨身殿里,替任何一位皇子说一句话,明日,这话就能变成他结党营私、图谋不轨的铁证。
所以,他一直等。
等叶无浊把这锅煮开了的水,一勺一勺,重新压回去。
……
此刻,人心定了。
李砚山终于抬起头,那双杀了一辈子敌的眼睛,重新有了锋芒。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随即,撩袍转身,声如金石。
“既然诸位没有异议,那老臣,就斗胆,替陛下,先安排这一仗。”
满殿肃然。
……
“第一道军令。”
李砚山竖起一根手指。
“立刻传令,挑军中最快的飞行异兽,赶往雷泽塔!”
“穿山王,就在那座塔里。”
“把神京的事,陛下的事,不周山的事,一字不漏,告诉他。”
“塔进不去,就守在塔外。他一日不出关,就守一日;一时不出关,就守一时。只要他踏出塔门,立刻以最高军报相告!”
李砚山一字一句。
“请他,即刻出山,回京救急!”
“是!”
一名金吾卫斥候,当场领命,转身就跑。
……
“第二道军令。”
“神京城内,七大家族留在京里的所有灵级以上高手,皇家禁卫军四卫,金吾卫、羽林卫、猛虎众、玄甲卫,还有拓跋家的全体护城军……”
“从现在起,全部归到一处!”
李砚山的声音,砸在金砖上。
“四卫主战,逐街逐坊,清剿浊烛、赤烟、互助会的乱党。混沌会的钉子,一个都不许放过!”
“护城军封城,九门戒严,许进不许出。谁敢趁乱生事、散播谣言、囤积居奇……”
“格杀勿论。”
“七大家族,各守各街,护住市民,护住不周山,护住皇宫。”
他顿了顿。
“宫里,由六公主殿下坐镇,第三皇后娘娘统筹。殿下的话,就是陛下的话。”
“谁敢不从?”
满殿轰然。
“我等,遵令!”
武将的抱拳声,文臣的应诺声,齐齐响成一片。
……
“第三道军令。”
李砚山的声音,沉了下去。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身边的两个人。
第五心璃。
石长河。
“白鹰市,咱们三个,去。”
……
第五心璃目光一凝:“就我们三个?”
“就我们三个。”
李砚山点头。
“不是去攻城,也不是去拼命。”
“我们三个,是柱国大将军。我们到了白鹰市城下,就是告诉混沌会——”
他眼神如刀。
“夏国的天,还没塌。叶建明的人,还没死绝。谁敢动陛下和阁老一根头发,先掂量掂量,能不能扛得住三位柱国大将军,拼死的反扑。”
“这是施压。”
“也是探路。”
“到了城下,能谈,就探明陛下和阁老的下落、死活;能救,就见机行事;实在救不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一片血红。
“也得让他们知道,这世上,有些人,是关不得的。”
……
“城中的兵,都留下。”
石长河缓缓开口,“我们三个,轻骑速去。”
“正该如此。”
第五心璃深吸一口气,将眼底那点为三公主、为杨家的不甘,硬生生压了下去,重重点头。
“走。”
……
三道军令,一桩桩,一件件,砸进谨身殿里。
满殿慌乱了许久的人,仿佛直到这一刻,才重新有了主心骨。
哭的,止了泪。
吵的,闭了嘴。
一队队甲士,一道道军令,顺着皇宫的台阶,潮水般涌进满城的赤烟与火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