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纯被分身护在身后。
她脖颈上那些蚯蚓似的黑红筋络,早已褪得干干净净,可那双眼睛,还怔怔地望着满地狼藉,半晌回不过神。
她到现在,都还觉得自己在做梦。
前一刻,她还在仓里,等着变成一只不人不鬼的怪物;下一刻,她就被人从鬼门关里,生生拽了回来。
“曹毅……”她嘴唇动了动,喃喃的,只剩这一个名字。
分身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他只是微微侧过身,替她挡住了一具还没散尽的浊烛残骸。
……
“石墙这边,交给金吾卫和我们遮雨堂。”
秦浩快步上前,抱拳,对秋叶道。
“七公主殿下,获救的市民,我们会分批,往北边的安置区送。”
“嗯。”秋叶点头,目光却越过他,望向神京城的方向。
视野尽头,一道、两道、几十道赤色的烟柱,还在冲天而起,把半边天,染得血红。
“先把赵纯姑娘,送到安全的地方。”
杨水云空着的袖子一甩,冷静地分派,“送完她,我们不歇脚,哪儿还有赤烟,就往哪儿赶。”
“多一处祥瑞,就多活几百号人。”
众人齐齐点头。
就在这时……
……
毫无征兆。
脚下的大地,猛地一震。
那震动,来得快,去得也快,只晃了短短一瞬。
可就是这一瞬,所有人的动作,都齐齐僵在了原地。
她们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神京城的正中央。
那座山。
那座高耸入云、自神京城立城之日起,便立在那里、仿佛会一直立到天地尽头的不周山……
剧烈地,晃了一晃。
紧接着,山顶上那片亘古不散、永远笼罩在最高处的云雾,竟在全城数亿双眼睛的注视之下,沉沉地,朝着下方,压下了一大段。
云雾压下来一寸,天,便低了一寸。
……
长街上,死一般的静。
“这不可能……”
栾玉华的声音,先响了起来,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发颤。
她是在神京城长大的。
小时候,她骑在父亲的脖子上,看过不周山;长大了,她在异兽环觉醒的那天,又对着不周山,许过愿。
二十多年,那座山,那片云,在她的记忆里,从来没有变过哪怕一分一毫。
它就该是那个样子,云在高处,山在云中,亘古不动。
可现在,山动了。
云,落了。
“我从小在神京长大……我从来没见过不周山动,也从来没见过山顶的云,往下落。”
她抱着百鸟琵琶,手指一点一点收紧,指节发白。
“出大事了。”
“真的,出大事了……”
……
听了栾玉华的话。
方亦暖的脸,唰地白了。
秋叶脚下的祥云,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杨水云空着的袖子,骤然攥紧。
赵纯虽然听不明白,可看着那座压下来的山,腿肚子,还是不由自主地转起了筋。
就连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秦浩,眉头都锁成了一个疙瘩。
银发的埃德薇丝,不由自主地,蹙起了那对好看的、灰蓝色的眉毛,下意识地,往分身身边靠了靠。
石灵云分身那张清秀木讷的脸上,神色,也跟着一点点凝重了下来。
他抬起头,望着那片压下来的云,沉默不语。
……
“先别慌。”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了起来。
是蓝叶青。
她立在海龙兽的身侧,仰头望着那座山,那张素来清冷的脸上,并没有寻常人的慌乱,只有一片越来越沉的冷静。
她在大都府的地位,极高。
她是淮北王蓝相龙最看重的孙女,是蓝家选定的继承人。
而蓝相龙,曾经与叶建明分庭抗礼、互相对峙了那么多年。
为了与那位坐拥天下的皇帝掰手腕,皇室最大的依仗是什么,不周山的底细是什么,蓝相龙这些年,早就派人,一点一点,摸了个透。
这些东西,旁人不知道,她从小听到大。
“你们看见的那座山,不是一座普通的山。”
蓝叶青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每一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不周山,是人间界与大荒界之间,最后一根,撑天的柱子。”
“四百年前,是应龙,撑住了天地。”
“而真正以真身,日夜镇守在山上、替整个人间撑着那片天的,是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大圣兽。”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这四大圣兽,都是奉应龙之命镇守的。它们的体内,同样流着应龙的血。”
“应龙的血脉,是恒定的,不增,不减。”
“而这份血脉,几乎全都在皇宫里,在那位皇帝陛下的身上,在谨身殿的那双应龙之眼里。”
“血脉一弱,圣兽撑山的力气,便跟着弱。”
她抬起手,指向那片压下来的云雾。
“云雾降一寸,天,便低一寸。”
“天低一寸,大荒界,就朝着人间,再压近一寸。”
“山若真撑不住了……”
蓝叶青没有说下去。
可那句没说出口的话,比说出口的,还要冷上一万倍。
两界重叠,异兽倾巢,人间,再无立锥之地。
……
满场死寂。
秋叶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她想起了父皇,想起了刚回宫的六姐,想起了皇宫的方向,指尖,控制不住地,发凉。
“所以……”杨水云声音发紧,“这一切全都是因为一件事情导致的。”
“那对应龙之眼,出问题了?”
蓝叶青闭了闭眼,重重点头。
“陛下,有可能出事了。”
……
“岳父……”
人群里,秦浩忽然低低地,吐出了两个字。
他是石家的女婿,娶的是石泊涯的女儿,石岚姬。
他比谁都清楚,今天一早,宫里来了诏书,召七位内阁阁老,入谨身殿议事。
他那位百岁的岳父,兵部尚书石泊涯,此刻,就在宫里。
就在那座,应龙之眼凭空消失的宫里。
秦浩死死攥着拳,那张面沉如水的脸,第一次,露出了掩不住的焦灼。
他想带人冲进宫去。
可理智告诉他,不能。
他若走了,这满城的市民、这一摊子刚刚稳住的永丰仓,怎么办?
……
山,压在头顶。
赤烟,还在城里烧。
身边的人,一个一个,都茫然地站着。
天要塌了,可她们甚至不知道,该往哪儿去,该先救谁,该,去指望谁。
……
就在这一片让人喘不过气的迷茫里。
杨水云忽然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那个一直沉默着的清秀身影身上。
“我有一个主意。”
她先转过头,飞快地对秦浩吩咐:“秦首领,赵纯姑娘和方姑娘,还有这些受惊的市民,劳烦你的人,先护送去北边的安置区。”
秦浩何等人物,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分身,立刻心领神会,抱拳应了声“是”,转身便去安排人手。
赵纯、方亦暖这些普通人,很快被妥善地、恭敬地,引向了安全的方向。
等到身边只剩下秋叶、蓝叶青、栾玉华、埃德薇丝和分身这几个自己人,杨水云才压低了声音。
“我们在这儿,干着急,没有用。”
她看着分身,一字一句。
“你知道雷泽塔里的穿山王……现在是什么情况吗?还有多久可以出来。”
……
穿山王。
这三个字,一出口。
方才还压在众人心头、那片让人喘不过气的阴霾,竟莫名地,松动了一下。
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明明头顶的天,还在往下压;明明满城的赤烟,还没有灭;明明谁也不知道,那位远在异兽塔里的少年,此刻走到了哪一步。
可一提起这个名字,她们的心里,竟莫名地,就生出了一丝底气。
那个在山海市的赛场上,一人打退混沌会两位干部的人。
那个正面击败了淮北王蓝相龙的人。
那个,仿佛永远不会输的人。
“对。”
秋叶的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找灵云。”
“这种时候,只要能联系上他,只要知道他在哪儿、什么时候出关……”
她攥紧了拳。
“这种时候,我们只能靠灵云了。”
蓝叶青没有说话,只是极轻、却极笃定地,点了一下头。
栾玉华也跟着,用力点头。
埃德薇丝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重新有了光,她仰着脸,看着分身,小声却认真地,一字一句:
“云哥哥,终于可以回来了吗。”
仿佛在她心中,跟石灵云见面,比解决天塌下来的问题还要重要。
……
石灵云分身看着面前这一双双望着他的眼睛。
看着她们脸上,那点因为“穿山王”三个字,而重新燃起来的光。
他沉默了两息。
然后,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我先把这里的情况传达过去。”
分身缓缓阖上了眼。
他不需要子兽,也不需要传讯。
异兽与御兽师,本就共享记忆。
他所见的,便是真身所见;他所听的,便是真身所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