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京城,很大。
大到什么程度?
一座城,住了数亿人。
外城、内城、皇城,一圈套着一圈,从城东走到城西,就算骑着飞行异兽,也得飞上大半天。
混沌会放出来的赤色烟雾,看着吓人,一道、两道、几十道,从四面八方冲天而起,把半边天都染得血红。
可真要落到地图上,这几十道赤烟,就像几十粒撒进大海的沙子。
每一道赤烟之间,隔着十几条街,隔着几十里地。
赤烟吞得掉一座坊,烧得穿一条街,却吞不掉整座神京城。
赤烟之外,是大片大片、干干净净的安全区。
……
护城军封了九门,也封了赤烟。
一队队甲士,骑着异兽,拉着人墙,把赤烟周边的市民,一批一批地往外清。
前头有四卫禁军顶着,后头有护城军接着,街上还有七大家族的人来回穿梭。
乱,是乱了一阵。
可这乱,自始至终,都被圈在那几十道赤烟里。
赤烟之外,神京城的大多数地方,依旧太平。
一日下来,真正被赤烟卷进去、被浊烛伤着的市民,其实并不多。
……
城东,稻香巷。
老周雕刻店的卷帘门,关得严严实实。
这一带,离最近的赤烟,隔着十几条街,别说赤烟,连飘过来的烟味都没有。
店里,周大业、张淑夫妻俩,本来还强作镇定,陪着女儿。
可天刚过午,金吾卫的人,还是上了门。
“周老板。”
领头的金吾卫郎将,态度客气,却不容商量。
“城里不太平,李将军有令,但凡跟咱们金吾卫有干系的人家,一户都不能落下。”
“令嫒的本事,咱们上下都等着用。眼下这一片虽太平,可刀枪无眼,谁也说不准后头的事。”
“收拾收拾,跟我们走,去安全区。有我们守着,一家人都踏实。”
周大业还想推辞,张淑已经拉了拉他的袖子。
夫妻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同一个念头——
这个时候,听金吾卫的,错不了。
周思琪被母亲牵着,走出了雕刻店。
她身上,穿着一身专门给她定制的小号金吾卫制服。
青黑色的制服,是照着她小小的身量,一针一线改出来的,腰带一收,长靴一蹬,愣是把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衬出几分英气。
只有那袖口、那下摆,还透着点孩子的稚气。
她被金吾卫护着,一路进了一处临时辟出来的安全区。
这里原是一座宽敞的会馆,墙高,门厚,里里外外,全是金吾卫的人。
周思琪寻了个靠窗的位置,趴上了窗台。
窗外,隔着老远,能看见城市的方向,几道赤色的烟柱,还在一下一下地往天上窜。
红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那两道细细的小眉头,微微地,蹙了起来。
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里,全是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担忧。
“妈妈。”她小声开口,“那些冒烟的地方,有人在哭。”
【恶意感知】里,一道又一道浑浊的、狂暴的恶意,隔着十几条街,还往她的小脑袋里钻。
她听不懂那些哭喊,可她感受得到那些疼。
会馆里,避难的市民,挤了一屋子。
这些人,都是从赤烟周边,被金吾卫和护城军接出来的。
一个个扶老携幼,面有菜色,惊魂未定。
“唉……这世道,好好的,怎么就打成这样了。”
“我听说,陛下……陛下都被人掳走了。”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赤烟、怪物、叛逆……咱们神京城,立了四百年,什么时候出过这样的事。”
“也不知道,这事儿,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一屋子人,嘀嘀咕咕,你一言我一语,话音里,全是压不住的惶恐。
说到后头,几位上了年纪的老人,红着眼,直叹气。
可惶恐归惶恐。
这满城的人,到底没被那几十道赤烟,吓破了胆。
因为就在那些赤烟升腾的地方,在那些普通人不敢靠近的地方,已经有人,替他们顶了上去。
……
三道军令,从谨身殿发出之后。
整座神京城的年轻一辈,都动了。
那些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被各家各户捧在手心里的天才,此刻,一个个骑着异兽,从世家的高墙里,从深宅的大院里,冲上了街头。
哪儿有赤烟,就往哪儿去。
哪儿有赤炎,就往哪儿落。
第五家的第五留光,眼神凌厉,异兽咆哮着撞进赤烟,所过之处,浊烛成片地倒下。
这位第五家的年轻人,本就憋着一肚子火,妹妹第五琴的仇,他记到了今天。
这一回仇人送上门,他手里的攻势,半分都没有留情。
张家的张闻玉,红发如火,立在半空。
她那颗四十多米高、水晶似的大冰星,静静悬在赤烟之上,体内无数蓝色的小星星,一蓬一蓬地洒下来,淡蓝色的光雨所过之处,浊烛成片地栽倒。
云家的云妙玉、云妙音姐妹,并肩而立,一柔一静,异兽的光在赤烟里交织,把一处眼看就要失控的坊市,硬生生稳了下来。
还有一位,也在一线。
她的身份,却比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尴尬。
杨银花。
这位杨家的嫡系子弟,杨家长房的女儿,此刻,正一身是血地,奋战在一处赤炎最烈的街口。
为什么说她尴尬?
因为她的父亲,她的兄长,都叛了。
杨顶天,神京城府尹,刑部尚书;杨银锐,杨家的嫡长子,天级御兽师。
这对父子,在谨身殿上撕下了脸面,叛出夏国,投靠了李向善那个谋逆之徒。
举国上下,无人不晓。
父债女偿,兄罪妹连,按常理,杨顶天和杨银锐反了,留在京里的杨银花,第一个就该被拿下问罪。
可她非但没有被问罪,此刻,还在拼了命地,替夏国厮杀。
因为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杨顶天留下的后手。
他在决定跟着李向善孤注一掷的时候,唯独没让杨银花,掺和进杨家跟李向善的事里。
一鳞半爪,都没让她沾。
为的,就是给杨家,留一条根,留一个后人。
造反这种事,从来是祸连九族,却也是一刀两面。
若是杨家侥幸赢了,从龙之功,杨银花这个嫡系女儿,自然少不了泼天的富贵。
若是杨家败了……
那杨银花,只需要把所有的罪过,一五一十,全推到杨顶天和杨银锐身上。
她是被蒙在鼓里的,她是毫不知情的,她也是受害者。
一个留在京里、日夜替夏国平叛的女儿,谁又忍心,真把刀,架到她的脖子上?
更何况,如今,杨志也死了。
那位玄甲卫的中郎将,那个吞了烛龙血肉、替混沌会暗中办事的杨家旁支,已经在永丰仓,被秋叶和蓝叶青,当场诛杀。
杨家卷进这场谋逆里的人,死的死,叛的叛。
到了这一步,就更没有人,能跳出来指证杨银花,能怪罪到她头上了。
这便是世家的算计。
杨顶天把自己的命、把杨家的满门,都押上了赌桌,却在赌桌底下,悄悄替杨家,留了最后一颗种子。
而此刻,那颗被他留下的种子,正咬紧了牙,在赤炎最烈的地方,一刀一刀,替自己、也替那个她未必认同的杨家,杀着一条生路。
……
雷泽塔,第四十八层。
巨大的钟乳石洞穴里,白光,一道接着一道。
石灵云立在岩流之上,手指翻飞,契约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一只一星穿山兽,被岩流裹着,送到他手边。
他伸手,按上穿山兽的背甲,金色的锅铲虚影一闪。
那只穿山兽,便乖乖地,化作一团白色的光,飞了起来,落进他背后浮现出来的白色异兽环里。
一只,一个白色异兽环。
又一只,又一个白色异兽环。
等到第三个白色异兽环,在他背后浮现。
那三个白色的环,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着,缓缓靠拢,最后,“嗡”地一声,融到了一处。
白色褪尽,绿意浮现。
一个绿色的异兽环,静静悬在他身后。
三只一星,合成一只二星。
而这样的白色光团,在过去的十几天里,已经数不清,从他手边飞起来多少个。
拓跋雁的岩宝兽,把整面岩壁的穿山兽,源源不断地送下来;石灵月的幻彩蝶翼龙,让那些穿山兽,把三个人当成了神。
他只管契约就行了。
还差……
只差两百多只一星穿山兽,他就能把那只十星穿山兽,合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