貔貅的腹中。
漆黑的虚无，早已被各色技能的光，搅得稀烂。
这片没有天、没有地的空间里，夏国的八个人，正压着混沌会的四个人，往死里打。
中央那处战场。
叶建明龙化之后，满头黑发之间，一对银色龙角刺破玉冠，银白的龙鳞，爬满眼角、脖颈、手背。
他的身后，黄龙盘身，金鳞胜雪。
赤霄、句龙，一赤一黄，两条神龙，盘在两侧。
三龙齐出，金光、赤光、土黄之光，将对面的李向善，死死困在中央。
“杀！”
李向善背后，雪白的应龙羽翼猛地一振，又添了烛龙之翼的幽黑。
她提着轩辕剑、睚眦剑，双剑齐出，金麒麟在身下咆哮，金色羽雨，铺天盖地。
这一击，比先前任何一击，都要狠。
可她的对手，是叶建明。
“黄道龙气。”
叶建明面无表情，淡淡吐出四个字。
黄龙龙口一张，一条条金色小龙，如蝗虫出巢，蜂拥而出。
砰！砰！砰！
金色羽雨、青铜剑影，被那片金色小龙撞得七零八落。
赤霄趁势一动，化作一柄数千丈的赤色神剑，落入叶建明手中。
技能【斩龙剑】，天赋【破刃】。
“铛！”
一剑斩落。
轩辕剑剑身之上，那道先前被崩出的豁口，又深了三分。
李向善闷哼一声，被生生震退。
紧接着，句龙脑后，光轮【后土】亮起。
下方虚无，凭空凝出一片厚重的陆地。
一座巨大的石山，自天而降，狠狠砸下。
轰隆！
金麒麟被砸得一矮，睚眦的青铜法相，当场崩碎。
李向善被那座山，死死压了下去，嘴角，溢出一缕血。
她，被压得死死的。
另一处战场，更是一边倒。
七位阁老，七路神级异兽，七股站在人间最顶端的力量，绞成一片。
石泊涯那头朱厌，光轮【百兵之主】全力展开。
无数由虚无凝成的神兵——剑、刀、矛、戟、斧、锤，铺天盖地。
霸下的青石石碑，在前方横冲直撞。
其余六位阁老的异兽，各展神通，把半边虚无，都打亮了。
“杨银锐！”
杨银锐咬着牙，拼了命催动【聚石】。
一道又一道石墙，在他身前竖起。
一道，又一道石墙，被那七路攻击，轰成碎片。
杨顶天挡在最前，一身华贵的衣袍，早已被撕得破烂，胸前、肩头，到处都是血。
他咬紧牙关，死死撑着，可那七股力量，像七座移动的山，一步一步，把他和杨银锐，还有不远处的罗斯，逼得连连后退。
退。
还在退。
“父皇！”
混乱之中，叶建明听得一道低沉的声音。
是七位阁老里，有人压着阵，朝他喊了一声。
“这些人，撑不了多久了！”
叶建明那双竖长如渊的金瞳，缓缓扫过战场。
他看见了被石山压住的李向善。
他看见了节节败退、浑身是血的杨顶天父子。
他也看见了，立在那片神兵洪流里，脸色苍白的罗斯。
大局，已定。
他的心里，那根从谨身殿一路绷到现在的弦，终于，悄悄地，松了一分。
“诸位阁老，”叶建明的声音，在轰鸣里，不怒自威，“加把劲。”
“先把这几个叛徒，料理了。”
“再想办法，从这畜生的肚子里，出去。”
“是！”
七位阁老，齐声应和。
七路神级异兽，气息齐齐再涨，那片神兵的洪流，赤的、金的、青的，卷得更急了。
杨顶天的脸色，一寸一寸地灰了下去。
杨银锐的石墙，连一息都撑不住，便被轰碎。
李向善从石山之下，艰难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第一次，透出了一丝绝望。
仿佛，下一刻，他们这些人，就要被这片洪流，彻底吞没。
夏国的八个人，已经看见了，胜利的模样。
……
可他们谁也没有看见。
那片神兵洪流的最中央，那个一直被七位阁老压着打的罗斯，那张苍白淡漠的脸上，没有惧意。
非但没有惧意。
他的眼底深处，反而，有一点极淡的赤光，悄然亮起。
像是，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
嗡！
毫无征兆。
一缕赤色的烟雾，自罗斯的身上，袅袅升起。
起初，只有一丝。
下一瞬。
轰！
大股大股的赤色烟雾，如同决了堤的潮水，从他浑身的毛孔里，疯狂地喷涌而出！
“嗯？”
离得最近的一位阁老，神色骤变。
“这是什么？”
他的话，没能说完。
只见赤色烟雾里的罗斯，身体，开始扭曲。
那不是人能做出的扭曲。
他的脊背，先是高高地拱起，骨骼噼啪作响，像是有无数根骨头，在皮肉底下，被人生生掰断、重接。
他的身躯，开始蜷缩，开始变形。
皮肉，一点一点地鼓胀起来。
一寸。
又一寸。
原本罩在他身上、那一袭长长的红色教士长袍，被鼓胀的身躯，一点一点地撑开。
刺啦——
布料崩裂的声音，在轰鸣里，清晰得刺耳。
那袭红袍，从领口，到袖口，到下摆，被生生撑成了无数碎片，混在赤色烟雾里，四散飞溅。
而他的皮肤……
随着那身躯的扭曲、膨胀，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所有血色。
一寸一寸，变成了雪白色。
白得，没有一丝杂色，像一团，揉在一起的白蜡。
……
“那、那是什么东西？！”
杨银锐瞪大了眼睛，连身前被轰碎的石墙，都忘了去补。
杨顶天死死盯着那片赤烟，瞳孔，骤然收缩。
他是见过大场面的人。
可眼前这一幕，让他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只见赤烟翻涌之中，罗斯的背后，那团雪白的皮肉之上。
噗。
噗。
两只赤色的羽翼，硬生生地，从他的背脊里，撑开！
羽翼刚出时，没有羽毛，只有一层流动的、火焰一般的赤光。
赤光转眼，化作赤烟。
赤烟再凝，竟在那羽翼之上，生出了一片片赤红色的羽毛。
紧接着。
噗。
噗。
又是两只赤色羽翼，在第一对羽翼的下方，相继撑开！
四只羽翼。
四只燃着赤焰、覆着赤羽的羽翼，在罗斯的背后，彻底张开，轻轻一振。
呼！
赤色的烟雾，随着那一振，朝着四面八方，猛地扩散开来。
那片由七位阁老凝成的、铺天盖地的神兵洪流，被这一圈赤烟扫中，竟如冰雪遇火，滋滋地，消融了一大片！
……
“不可能……”
石泊涯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活了一百多岁，自认，什么异兽没见过。
可当他看清赤烟之中，那道身影的轮廓时，这位身经百战的老阁老，声音，都发紧了。
那已经不再是一个“人”了。
赤烟中央，罗斯的身躯，膨胀到了原先的数倍，却又远没有真正的凶兽那般遮天蔽日。
他通体雪白，四只赤色羽翼，在背后张着。
那身躯，混混沌沌，像一团鼓胀的白肉，叫人辨不清，哪是头，哪是尾。
他的脸，也在那片雪白里，一点一点地模糊、坍缩，五官的轮廓，竟像是被人用手，揉进了一团面里，再也寻不分明。
唯有那四只赤色羽翼，唯有那满身的赤烟，真真切切。
缩小版。
这是一尊，缩小了的。
“混沌……”
叶建明的瞳孔，骤然一缩，握着斩龙剑的手，猛地一紧。
他的声音，第一次，沉了下来。
“四大凶兽之一，混沌！”
赤烟之中。
那尊四翼的雪白凶兽，缓缓地，抬起了那团辨不清头尾的身躯。
它没有眼睛。
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生出一种，被什么东西，死死盯住的感觉。
它的头顶，赤色烟雾，缓缓汇聚。
一个圆环，自赤烟之中，浮现出来。
那圆环，由纯粹的赤烟凝成，悬在它的头顶，宛如天使头顶的光环。
环一成，赤烟更盛。
“吼！”
一声不似兽吼、不似人声的闷响，自那团混沌之中，闷闷地传出。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夏国八个人的心上。
刚刚还占尽上风、已经看见胜利的八个人，脚下那片由句龙凝出的陆地，竟在这一声闷响里，裂开了一道道细密的纹路。
……
远处。
被石山压住的李向善，艰难地抬起头。
当她看清那尊四翼的雪白身影时，她那双已经透出绝望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了然。
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下一刻，她苍白的嘴角，竟极轻地，往上扬了一下。
原来如此。
难怪，嘉德丽雅一点都不急。
难怪，要让他们在这貔貅肚子里，痛痛快快地，占这一场上风。
原来，从一开始，大主教真正的后手，就不是貔貅。
而是罗斯。
大阵之外。
嘉德丽雅那只一直悬着、迟迟没有落下的手，在感知到貔貅腹中那股熟悉的赤烟气息时，终于，缓缓地，握了起来。
她的眼底，掠过一丝满意的光。
时候到了。
她身侧，拉荷泰普那只黄金义眼，猛地一缩，握着斗篷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石常庆也终于，彻底睁开了那双浑浊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