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
雷泽塔,第四十八层。
巨大的钟乳石洞穴里,白光如潮。
一道,两道,几十道,几百道……
白色的光团从岩流上腾起,扑进石灵云背后,像一场倒着下的、永不停歇的雪。
石灵云立在岩流之上,手指翻飞,契约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白、绿、蓝、紫、橙……
他背后的异兽环,一层一层地亮起,又一层一层地融合,环上的纹路,一圈一圈地往上叠。
只差最后一百零八只。
一百零八只一星穿山兽,合到尽头,便是第三只九星;三只九星凑齐,便是那只他熬了十几天、做梦都想合出来的——
十星穿山兽。
……
就在这时。
石灵云的耳边,毫无征兆地,响起了一道低语。
那声音,苍老,幽深,像从很深很深的地底,隔着无尽的岁月,缓缓地,漫了上来。
不。
不是耳边。
石灵云契约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那声音,根本没有经过他的耳朵。
它就像凭空出现在他的脑海里,没有声,没有字,可他偏偏能清清楚楚地,“听”懂它在说什么。
那条黑龙。
石灵云的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他对这条黑龙,再熟悉不过。
那是在山海市的“战前誓师交流赛”上。
他被李向善一剑斩成两截,半截身子坠入岩浆,烈火焚身,本是必死无疑的那一刻——
一条黑龙,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最深处,睁开了眼。
也是那条黑龙,借给了他力量。
那股黑色的、吞噬一切的力量,从岩浆里,把他生生捞了回来,让他以穿山王的身份,重新站了起来。
当时的他,并不知道那条黑龙是什么。
可现在,他知道了。
他已经知道了父亲石常峰,当年在自己体内,埋下烛龙头颅的旧事。
那么这条黑龙的身份,便呼之欲出。
烛龙。
烛九阴。
“小家伙。”
黑龙的低语,再一次,在他脑海里,慢悠悠地,响了起来。
“你感觉到了吗?”
“吾……感觉到了。”
“吾那些被人窃取走的力量,那些散落了一地、本属于吾的血肉……”
它的声音里,透出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正在往一个人身上,汇聚。”
“一点一点,一丝一丝,万流归海,全都汇到了同一个人的身上。”
石灵云没有接话。
他一边契约,一边冷静地,听着。
“还有应龙。”
提到这个名字,烛龙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有人,正借着吾的力量,在一口一口地,蚕食应龙的力量。”
“呵……”
“呵呵呵……”
“哈哈!哈哈哈哈!”
下一瞬,那条黑龙,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里,放声大笑。
笑得痛快,笑得淋漓,笑得像是憋了无数岁月的一口恶气,终于吐了出来。
“应龙!”
“那个叛徒!”
“活该!”
“它活该力量被人一口一口地吸走!活该!”
石灵云听着它这一通碎碎念,眼神,却缓缓地,沉了下去。
因为他心里那个盘桓了许久的假设,在这一刻,被证实了。
最近这段时间,他一直没能在梦里,见到应龙。
要知道,早先应龙入梦,曾化作无数条小白龙,钻进他的体内;可自那以后,应龙便再没有入过梦。
他原本就有猜测。
现在看来,他之所以梦不到应龙,十有八九,是因为烛龙和应龙的力量,在他体内,互相牵制,互相抵消。
龙有两头,谁也压不过谁,便都沉寂了下去。
而现在。
神京城里的应龙血脉,减弱了。
应龙之力,随之减弱,再也牵制不住烛龙。
这条黑龙,才得以重新睁开眼,出现在他的脑海当中。
一念及此,石灵云的心头,莫名地,掠过一丝不妙。
应龙血脉减弱,烛龙复苏,这本身,就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在脑海里,沉声开口。
“白鹰市。”
“叶建明被貔貅吞入腹中,被带去了白鹰市。”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黑龙没有回答。
它只是低低地,笑着,像是在回味什么。
石灵云的眉头,皱了起来。
“说。”
“我问你,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他再三追问。
一遍。
又一遍。
也不知过了多久。
脑海里那阵畅快的大笑,才缓缓地,敛了下去。
“呵。”
烛龙的声音,重新变得慢悠悠的,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冷。
“那个握有应龙之力的人。”
“那个夏国的皇帝。”
“他呀……”
它顿了顿。
“有可能,活不了了。”
石灵云的眉头,重重地,一皱。
叶建明,有可能活不了了。
这句话落进他心里,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惊,也不是慌。
他在飞快地,盘算。
如果叶建明死了。
那么夏国,这座靠他一个人压着的、本就风雨飘摇的大厦,会彻底乱掉。
北边的北方联合,西边的自由之鹰,朝堂上七大家族的明争暗斗,各地手握重兵的诸侯……
天,一旦塌下来,就没有人能接得住。
这,会是一场泼天的大乱。
可石灵云转念一想。
乱,便乱了。
这倒也没什么。
他如今有了这身本事,有了这些异兽,夏国再乱,也乱不到他的头上,更乱不到他想护的人头上。
只不过……
石灵云的脑海里,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了一张脸。
秋叶。
那个总是安安静静、眉眼温柔的姑娘。
叶建明,是她的父亲。
虽说秋叶从小流落在外,吃了那么多苦,可骨血里的牵连,是断不掉的。
叶建明真要是死了,她……
可能会伤心的。
一想到这里。
石灵云的眼神,一点点地,定了下来。
他没有再理会脑海里那条还在低低笑个不停的黑龙。
“最后一只。”
他低声开口。
岩流之上,最后一只一星穿山兽,被岩宝兽的【岩流】,缓缓地,送到了他的手边。
石灵云伸出手,按上那只穿山兽的背甲。
金色的锅铲虚影,一闪。
那只穿山兽,乖乖地,化作一团白光,飞了起来,落进了他背后,最后一个白色异兽环里。
轰。
石灵云的脑海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彻底贯通。
他背后的异兽环,骤然亮起。
白、绿、蓝、紫、橙……
三个白色的环,“嗡”地一声,融成一个绿色;三个绿色,融成一个蓝色;三个蓝色,融成一个紫色;三个紫色,融成一个橙色。
橙色的环,一个接一个地浮现,环上的纹路,一圈压着一圈。
双环。
三环。
四环。
三只四环橙环,融到一处,第五圈纹路,亮起。
一个五环异兽环,静静悬起。
第三只九星穿山兽,成!
……
洞穴里,静了一瞬。
石灵云的背后,三个五环异兽环,一模一样的三枚,鎏金的火光,在环上缓缓地流淌。
那是三只九星穿山兽。
他熬了十几天,契约了上万只穿山兽,等的,就是这一刻。
“合。”
石灵云没有半分犹豫。
三个五环异兽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着,缓缓地,彼此靠拢。
环上的纹路,一圈压着一圈,彼此交叠、咬合,发出沉闷的、宛如雷鸣一般的轰鸣。
然后。
“嗡!!!”
三道五环,彻底融到了一处。
光。
满眼,都是橙色的光。
那三个环融到一起的刹那,一团无比耀眼的光,自石灵云背后,轰然炸开。
白的,金的,赤的,无数种颜色在那光里流转,到最后,尽数化作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刺目到极致的辉光。
那辉光里,一个异兽环,缓缓地,凝出了身形。
环身之上,纹路,一圈。
又一圈。
一圈压着一圈,整整六圈。
一个无比耀眼的六环异兽环,静静悬在他的身后,像一轮,自他背后,冉冉升起的——太阳。
十星穿山兽。
成!
……
就在六环异兽环凝成的这一刻。
石灵云浑身一震。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整座洞穴,乃至洞穴之外,那望不到边的天地之间,飘浮着的每一粒尘埃。
一粒。
两粒。
千千万万粒。
那些细小到肉眼根本看不见的尘埃,在这一刻,仿佛都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他的指尖,他的意念,能落到其中任何一粒之上。
他能操控它们。
他甚至生出一种错觉——
只要他愿意,他可以让这满洞的尘埃,聚起来,化作山,化作岳,化作他想要的任何东西;也可以让它们散掉,化作虚无,散进风里。
而这一切的源头,都在他的胸口。
……
石灵云缓缓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他能感觉到,胸中那颗炽心,那颗从穿山兽一星时便有、一路陪着他进化到【不灭炽心】的心脏,此刻……
竟安静了下来。
要知道,合成九星穿山兽时,这颗炽心曾怎样地躁动,鎏金的火焰,从他胸口源源不断地涌出,几乎要把他整个人,都烧成一团火。
可现在。
它不闹了。
不,不是不闹。
是它跳得太稳,太静,静到石灵云几乎感觉不到它的跳动。
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悬在他的胸口深处,散发着恒定的、温润的、却又浩瀚到极致的光。
像一颗恒星。
一颗永不熄灭的、小小的恒星。
石灵云闭上眼睛,细细地,感受着。
他能感觉到,那颗小恒星里,火焰,从未熄灭。
它在燃烧。
一刻不停地,在燃烧。
只不过,那些火焰,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横冲直撞地,往外涌了。
它们被那颗恒星,以一种他说不清的方式,稳稳地,兜住、炼化,然后,一点一点地,转化成另一种东西。
生命力。
那源源不断的火焰,正在被那颗恒星,源源不断地,转化为石灵云的生命力。
从此以后,火不熄,人,便不灭。
……
石灵云缓缓地,睁开了眼。
他背后,那圈六环的辉光,正在缓缓地,敛去。
洞穴里,岩流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不远处,拓跋雁立在半空,石灵月骑在幻彩蝶翼龙上,两个人,一左一右,都怔怔地,望着他的方向,望着他背后,那轮还没完全敛去的、宛如太阳一般的环。
谁也没有说话。
整座洞穴,安静得,只剩下暗河的水声。
石灵云抬起头,望向洞穴之外,望向神京城的方向。
十星穿山兽,成了。
胸中那颗恒星,也稳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这一刻,攀升到了一个,他从前连想都不敢想的高度。
那个高度上,别说七大家族,别说满城的兵甲。
即便是夏国的皇帝,那位手握三龙、威压天下的叶建明……
他如今,也敢硬刚。
可石灵云的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
因为他脑海里,还回荡着烛龙的那句话。
叶建明,有可能活不了了。
秋叶,可能会伤心。
远处的石灵月和拓跋雁,全都看向了黑暗中,宛如太阳一般的六环异兽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