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之谦用完早膳后换了一身浅青色的衣袍，领口和袖口绣着几道素净的暗纹，既合规矩，又不至于显得张扬。
砚安替他理了理衣襟，低声问：“主子，要不要再戴件配饰？今日头一回正式去景安苑请安，太素了怕……”
“不用。”陆之谦抬手按了一下袖口的绣纹，“这样就行。”
陆之谦带着砚安和常平出了清和院，穿过回廊，向景安苑走去。
砚安手里捧着一只小锦匣，匣中装的是新制的桂花糕，是陆之谦早晨让常平吩咐厨房准备的。
按照规矩，新人拜见皇夫不能空手。
他想了想，觉得一碟点心既不显得贵重，也不至于敷衍，正好是初次见面的恰当分寸。
皇府比他想象中的要大，院落层层递进，回廊曲折相连，每一道门廊前都种着不同的花木，他默记着自己走过的方向和距离。
走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景安苑到了。
景安苑比他的清和院宽敞了许多，庭中铺着整整齐齐的青砖，两侧种着两棵石榴树，果实在初秋的日光里泛着饱满的浅红色。
门口的掌事公公见他来了，向他行了个礼，引着他往正厅而去。
厅中已经坐了五个人。
柳云辞坐在左侧第一张椅上，今日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衣裳，腰间系着银丝绦带，神色间带着一种精心准备的挑剔。
另有四位侍夫分坐下方，神色各异，有的正端着茶盏低头喝茶，有的抬眼打量着新进来的不速之客。
陆之谦在掌事公公的引领下，坐在了右侧第一个座位上。
柳云辞放下手里的茶盏，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人似的，微微一笑：“陆侧夫来得可真早！咱们这些入府多年的，每日晨省都准时到齐，倒是这新入府的，头一日就让大家好等。”
坐在柳云辞下首，一位穿着浅蓝色交领常服的侍夫闻声放下茶盏，也跟着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附和：“柳侧夫说的是，咱们府里的规矩向来是晨省定时，皇夫还没出来，我们就先到了。陆侧夫大约是初来乍到，还没习惯时辰吧。”
陆之谦闻言，语气温和而诚恳地回道：“皇夫还没出来，按理说这请安便还没正式开始。我来得虽比诸位晚些，但并未误了时辰，应当不算迟的。不过毕竟是头一日，往后我会早些出门，免得让诸位久等。”
他的话不紧不慢，既没有否认“来晚了”的说法，也没有承认自己确实迟到，而是把“时间早晚”重新定义为“以皇夫是否出现为准”。
柳云辞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上次在驿馆那种感觉又来了，像是一拳打在了棉絮上，棉絮纹丝不动，他的指节倒先硌了一下。
就在此时，一个小侍将内室的帘子轻轻撩开了。
姜知予从里面走出来，穿着一件月白色家常衣裳，发髻一丝不乱，耳侧那对素色玉坠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他在正位坐下时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堂中六个人，然后微微一笑：“都到了？今日来得真齐整。”
众人起身行了礼，姜知予抬手示意大家坐下。
侍从依次给众人续了茶，放下茶盘退到门外。
姜知予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才放下茶盏，看向陆之谦：“之谦昨夜歇得可好？殿下一早去了前院，没顾上你，若是缺了什么，只管差人来说。”
“皇夫放心，院中一应事务都妥帖。”陆之谦微微欠身，“我昨夜歇得安稳，今早精神还好。”
姜知予点了点头，正要再说什么，坐在陆之谦旁边的杏衫侍夫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语调也温和，但话中那份恰到好处的好奇却让人很难忽略：“说起昨日婚礼，陆侧夫虽是侧夫之位，但仪程规格几乎比照皇夫，连婚冠上的装饰都多了一排珠络和点翠。说起来真是叫咱们这些旧人羡慕，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有排场的。”
他说话时面带笑意，像是在夸赞一件新鲜事，目光却从柳云辞面上掠过，又在姜知予端起茶盏的手上停了一瞬。
柳云辞的眉梢果然微微跳了一下，像一只被碰到伤口的猫。
他放下茶盏，声音尖锐地说道：“比照皇夫又如何？那些珠络点翠，戴在有些人身上，大约也衬不出多少风光。”
陆之谦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吹了吹茶盏里浮着的叶沫，好似没有听见。
姜知予这时放下茶盏开口了，声音温煦得像在哄一只受惊的猫：“云辞，话说重了。婚礼规格是殿下定的，陛下也允了，自然有她的考量。咱们都是府里的老人了，各人入府时体面不同，但进了这扇门便是同一家，往后不必再提那些旧事。”
他说完这番话，目光在厅中略略停了一下。然后转向陆之谦，语气仍然温和，“之谦初来乍到，不必把那些话放在心上。”
陆之谦温声应“是”，抬眼看向姜知予。
那道目光依然温煦如常，带着一贯的妥帖与周到，看不出任何瑕疵。
但他从这个角度望去，恰好看清他眼底深处那一道尚未完全收敛的棱线。
柳云辞却不打算让这个话题就这样滑过去。
他重新端起茶盏，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目光在陆之谦身上慢悠悠地转了一圈。
“说起来，陆侧夫这身架在大周那边的时候，大约也是男子里的稀罕物吧？咱们大夏的男子讲究柔美温雅，身形纤巧，走起路来如风拂柳。像陆侧夫这般宽肩阔背的……”他轻轻笑了一声，“也不知殿下是怎么看中的。”
厅中安静了一瞬。
姜知予垂目喝茶，那几个侍夫有的摆弄着茶盏，有的垂眼看着自己衣角的绣纹，没有人接话，也没有人替陆之谦解围。
陆之谦托起茶盏，语气不紧不慢：“殿下在边关待了许多年，大约看惯了风沙里的东西。”
他说到这里，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像在笑，“那些东西虽然粗砺，但经得住风吹日晒，反倒不容易坏。至于柔美温雅的……”
他掀开茶盖喝了一口，才像闲聊一般补了一句，“自然是留在府中养着，像养花一样，需要好生伺候。大约殿下觉得，我这样的人不用费太多心，搁在院里风吹雨打也能活下去。”
他的话落得稳稳的，既没有否认自己与普通男子的差异，也没有贬低对方推崇的标准，只是把两种不同的存在方式放在同一个桌面上。
柳云辞的面色微微变了变，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姜知予却在这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语调依然温煦，但说出的话像一把不经意的剪子，轻轻剪断了柳云辞正要继续延伸的话头：“云辞，之谦的礼仪是桂公公亲自教导的，规矩上不会有什么差错。至于身形体态，那是各人天生的，不提也罢。”
柳云辞没有再接话。
他低头拈起一枚点心，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像在把还没说完的话一并嚼碎了咽下去。
厅中短暂地安静了片刻。
姜知予放下茶盏，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微微偏过头来：“对了，之谦，我听说你院里那位掌事王公公，今早被殿下调走了？怎么回事？可是他有什么不妥之处？”
这道问题问得不轻不重，像只是顺口一提，但陆之谦知道，他入府不过一夜，王公公被调走前后不过半个时辰，消息却已经传到了姜知予耳中。
他能感觉到那道视线正落在他身上，看似随意，却已经把整座皇府的脉络都拢在了掌心，像一棵树的根系在地底下无声铺展，每一片叶子的动静他都知道。
这让他意识到一件事：在穆清沅不在后宅的时候，真正维持着这座皇府运转的人，正是眼前这位面上永远带着温煦笑容的皇夫。
陆之谦放下茶盏，神色坦然地迎向那道问询的目光：“王公公并无不妥。今早他来我院中宣读府中后宅的规矩，恰好殿下晨练回来撞见了。殿下大约是觉得我初来乍到，先用不着学那么多规矩，便让王公公去前院应差了。具体如何安排，我也不太清楚。”
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替自己辩解，只是把事实摆在了那里。
姜知予听完之后点点头，指尖轻轻摩挲杯沿，淡淡笑道：“原来如此，殿下向来护着自己人，往后你在院中，也能自在不少。只是府里规矩盘根错节，行事依旧需多加留心。”
陆之谦躬身应道：“多谢皇夫提点，之谦谨记在心。”
接下来便是其余几位侍夫依次向陆之谦见礼。
动作潦草的、客套疏淡的、只是垂首一礼便退到一旁的都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热络，也没有太失礼。
陆之谦一一回了礼，既不刻意攀谈，也不回避目光，礼数周全得挑不出毛病，姿态也放松。
他也知道了那位穿浅蓝色交领常服的侍夫是林氏，坐他旁边的那位杏衫侍夫是李氏，心中对这两位标了个记号。
回到自己院中时已近午时，砚安把那只没送出去的锦匣搁回桌上，低声嘟囔了一句：“皇夫倒是和气，那位柳侧夫也太……”他没说完，只是抿了抿嘴，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陆之谦在廊下坐下来，接过常平递来的茶盏喝了一口。
看来他还是得更谨慎些，把自己往后的路一寸一寸地铺到实处，好让每一步都落得稳当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