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终了，席上诸人陆续告退。
柳云辞面上还带着宴席之上未尽的郁色，敛了眉眼，带着修竹离去。
陆之谦微微欠身行礼，也辞别厅堂，返回清和院。
姜知予神色如常，待众人离去后便回转自己的院落歇息。
府内仆役鱼贯入内，脚步放得极轻，小心翼翼收拾案上残席，瓷碗相碰发出细碎叮当，在沉寂的厅堂里格外刺耳。
穆清沅并未立刻回内院歇息，而是转身去了前院书房。
夜色沉沉，庭院之间夜风穿廊而过，吹得檐下红纱灯笼轻轻晃荡，光影在地面来回摇曳，树影斑驳，如同暗处蛰伏的人影。
她遣退左右伺候的一众侍从，唯独传了紫凝前来，独留她在书房回话。
书房之内，四壁立着高大的藏书木橱，书卷卷宗层层叠叠排列整齐，角落里阴影浓重，仿佛藏着无数见不得光的秘密。
书案之上摆着一方砚台与数卷尚未批阅的边地文书，两支巨烛燃于鎏金烛台，火光摇曳跳动，烛芯时不时爆出细碎灯花，将一室照得明明暗暗。
窗扇半敞，秋夜的凉风顺着缝隙溜进屋来，烛火便跟着一阵阵颤悠，投下满室晃动扭曲的阴影。
紫凝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刀，神色肃穆凝重。
她躬身立在书案下方，待穆清沅在主位坐定，便将怀中一卷密档取出，双手捧着，轻轻摊开放置在案头。
这是这些日子她奉穆清沅的暗中指令，四处走访查证，一点点搜罗汇集而来的密查结果。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字迹，一条条线索，桩桩件件，都指向一桩潜藏在府宅深处的隐秘。
紫凝压低声线，嗓音沉稳，一字一句，将连日探查所得的结果一一铺陈禀报。
“殿下，关于凝玉阁染甲膏一事，属下已经查证清楚。凝玉阁那副染甲膏的方子向来秘而不宣，从不对外流传，此方唯有已故的颐嘉帝君母族的嫡系子弟，才有资格调阅抄录。”
她稍稍停顿，抬眼看向穆清沅，继续往下回禀：“柳侧夫乃是颐嘉帝君亲侄，恰好属于母族嫡系。数月之前，他曾以想要自行调制新式香膏把玩消遣为由，向凝玉阁的掌柜借阅过这份方子，留有借阅记录在册，无法抹去。”
“只是属下前去调取旧档之时，发现档案页边缘，有被人指尖反复摩挲过的痕迹，似有人暗中前来翻阅过这份记录。”
穆清沅眉峰微蹙，指尖微微一顿：“借阅记录可有被篡改的痕迹？”
“文书刻印完好，没有篡改痕迹，只是多了旁人触碰的痕迹，属下猜测，或是有人事后暗中核查，确认方子已经被借走。”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点细小灯花，黑影在墙壁上骤然一晃。
穆清沅静坐案前，脊背挺直，神色平静，听不出喜怒，指尖无意识地缓缓摩挲茶盏冰凉的瓷盖，指腹一遍遍划过盖子上雕刻的缠枝云纹。
紫凝接着往下禀报：“其次是婆律草。婆律草本是域外进贡之物，中土产量极少，算得上十分稀贵的药材，寻常府院很难采买。”
“属下查访城中药行账册，柳侧夫院落之中的管事，确确实实在今年春日，耗费重金，自黑市药商手中购入过一批婆律草，去向至今没有对外交代。”
“更为蹊跷的是，那名经手交易的药商，数日之前忽然染急病暴毙，死因含糊，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穆清沅抬眼，眸光骤然一沉：“死因查验过？当真只是暴病？”
“属下私下寻仵作偷偷看过，身上并无明显外伤，只是内里脏腑衰败，像是中了一种极为隐晦的慢性毒药，寻常大夫极易当成急症病故。”紫凝语气沉重，“人一死，这条线索便直接断了。”
一条线索，层层递进，桩桩件件，皆与柳云辞紧紧勾连，可关键人证，已然悄无声息消亡，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暗中抹除痕迹。
“至于那盒苏合墨。”紫凝的语气愈发审慎，“那盒墨锭，源头也已查清。去年皇夫生辰之时，正是柳侧夫亲手送出的贺礼。墨身侧面镌刻的暗记，与宫中贡品的出产批次完全吻合，确是御贡苏合墨无误。”
三件物证，染甲膏方子、婆律草、苏合墨，全部都能追根溯源落到柳云辞身上。
说到此处，紫凝微微顿住，眉宇间多了几分凝重，稍作斟酌，又补上报出一条更为关键的线索。
“属下还有一事要禀，柳侧夫身边，有一名二等男侍，名叫绿禾。此人祖上三代皆是行医，世代研习草药，尤其擅长分辨各类西域异草、域外药性，对各类香料毒草更是熟识。”
“只是此人来历尚有一处疑点，他三年前入府，递交的身世文书干净得过分，像是特意修整过一般。”
“文书可查到破绽？”穆清沅问道。
“暂时没有，每一环都严丝合缝，越是毫无瑕疵，反倒越叫人不安。”紫凝恭声回道。
话音落下，书房之内陷入一阵漫长的静默。
窗外秋风低低回旋，穿过院落的枝桠，树叶簌簌作响，风声呜呜，隔着窗纸隐隐传进来。
偶尔有夜鸟扑棱翅膀掠过屋檐，一声短促啼鸣划破夜色，转瞬又归于死寂。
案头的烛火不停摇曳，跳跃的火光在穆清沅深邃的眼底投下一小块晃动不定的暗影，叫人看不真切她心底真实的情绪。
柳云辞，是她的表弟。
是她已经逝去的父君，生前最为疼惜看重的晚辈。
昔日父君尚在之时，对这个年幼丧父的侄子百般照拂，接入宫中教养，赏赐无数，待他亲厚至极。
也正因这份旧情，穆清沅出宫开府之后，才将他接入皇府，给予侧夫尊位，待他宽厚，处处留着情面。
可如今一桩桩查证出来的线索，全都指向了自己这位表弟。
人证莫名身死，文书干净得毫无破绽，处处都布下迷局，分不清背后仅仅是柳云辞一人，还是另有旁人在幕后推手。
亲情、旧恩、府中暗流，种种心绪在她心底盘旋纠缠。
她没有发怒，也没有立刻下令拿人，就这么静静坐着，指尖摩挲茶盖的动作缓缓停下。
一室只有烛火燃烧细微的噼啪声响。
过了许久，穆清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雷霆怒意，反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他是本宫表弟，本宫父君生前最疼他。”
简简单单一句话，道破其中牵绊。
父君的疼爱，旧日的情分，摆在眼前的疑迹，重重枷锁横亘在此。
若是没有这份渊源，仅凭眼前这些线索，便可直接传召审问，可正是这一层血缘旧恩，让整件事变得格外棘手。
一旦闹开，既是辜负父君的疼惜，也会令朝堂、皇府掀起一场风波。
紫凝垂首立在下方，闻言并不接话，她身为下属，只负责据实查报实情，殿下心中的权衡取舍，不是她能够置喙的。
穆清沅沉默片刻，抬手，将手中把玩的瓷盖轻轻合上，“当”的一声轻响，盖沿稳稳扣住茶盏杯口，细碎的声响打破房内的沉寂。
方才眼底那一丝怅然尽数敛去，重新换回上位者冷静果决的模样。
她抬眸看向紫凝，眸光沉静，沉声吩咐：“这些线索暂且压下，继续暗中盯着柳侧夫与他身边的绿禾，院落内外往来之人、采买的药材香料，全部一一记下。但是切记，不可打草惊蛇，不可露出半分追查的痕迹，更不要惊动府中其他人，包括皇夫那边，亦不必透露只言片语。”
紫凝躬身抱拳，郑重应下：“属下明白。只是，若柳侧夫再有异动，该如何行事？”
“只监视，不阻拦。待收集到更多实据，再做处置。”穆清沅的声音淡淡，“暂且由他去。”
“是。”
紫凝将案上密卷仔细收好，重新放在案角，不敢多做逗留，轻步退离书房，房门被轻轻合上。
偌大书房，只剩下穆清沅一人。
烛火依旧摇曳，映着满架书卷，窗外夜风不息，秋意浸进窗棂。
物证确凿摆在眼前，可血缘旧情横亘在前，处置二字，谈何容易。
皇府内里，看似锦衣玉食，一派平和，底下早已是暗流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