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炭火温煦，窗外的落雪还在绵绵不绝，一片片飘落在庭院梅枝，积起一层薄薄的洁白。
陆之谦独自倚在临窗软榻上，砚安与常平遵照吩咐，悄悄退到外间值守，不进来打扰，留给他一方安静天地。
一月有余。
他垂着眼，指尖轻轻屈起，一下下慢慢数着日子，在心底细细回溯。
从甘州启程回京，到温泉山庄休整，再到回府之后这些日子。
他一点一点地数过去，最后停在了中间某个节点上。
心头猛地一震，原来是温泉山庄那几夜。
池水氤氲，枫叶落在水面上打着转；孜然味香，晚间床榻上的缠绵。
他原本只当是一段寻常的相处时光，不曾料到，那几夜的温存缱绻，竟在他腹中埋下这样一条小小的生命。
陆之谦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上。
他迟疑着抬起右手，掌心轻轻覆在衣料之上。
肌肤温热，平平坦坦，没有一丝隆起，可他清楚地知道，那片温热之下，正有一个生命悄然萌芽。
指尖刚贴上片刻，他却像是骤然触到滚烫炭火一般，猛地缩回手，脊背微微绷紧。
心底翻涌着一种强烈的割裂感。
他本是来自现代的灵魂，在那个世界，男子生来不可能孕育子嗣。
若是在现代发生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怕是会掀起滔天巨浪，足够一连三日占据热搜，引来无数议论、探究，旁人会惊异、揣测，视之为荒诞奇谈。
可在这个女尊世界，男子受孕生子，却是世间寻常之事，就如现代的女子生育一样，律法、世俗全都接纳，人人习以为常，视为天经地义。
原身的记忆清晰地告诉他，这个世界本就是女子主外掌家国，男子在内生养子嗣。
许许多多世家夫侍，都会为自己的妻主孕育骨肉，这是值得庆贺的喜事。
砚安和常平刚才跪在地上道贺的时候，脸上的喜悦是真的，那是一种对寻常喜事的寻常反应，就像他说今天天冷了要多添件衣裳一样自然。
道理他全都明白，理智清楚这是此方世界的常态，可属于现代灵魂的那一部分，却生出一股强烈的抗拒和荒谬感。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喜事”落在他身上时，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浇得他连脚趾都是凉的。
不要，不能要！
这具躯体本就不是他原生的身体，是穿越之后承接而来的。
腹中这个孩子，来得猝不及防，打乱了他所有的盘算。
但他又忽然想起前世那些关于生命起源的课程，想起课本上那些细胞分裂的示意图，那些他曾经用冷静客观的口吻讲述过的内容，此刻正发生在他自己的身体里，沉默地、不可逆转地进行着。
陆之谦闭紧双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胸腔之中心绪纷乱拉扯。
一边是女尊世界约定俗成的人伦，一边是他来自现代根深蒂固的认知，两种观念反复冲撞，搅得他心神不宁。
他静静坐了许久，炭火轻轻爆裂一声，才缓缓睁开眼，眼底藏着一层难以言说的纷乱。
他还没有想好，要如何面对这个孩子，更没有想好该如何向穆清沅开口。
今日府医诊脉之事，他已经下令暂时严守，不向外吐露分毫。
他需要时间，独自静下心，好好想一想前路。
时间缓缓流逝，暮色沉沉，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外间传来轻微脚步声，是砚安他们在布置晚膳。
不多时，案上摆满菜肴，热气袅袅升起。
清炖菌菇、时蔬小炒，还有一盘清蒸白鱼，汤色莹白，香气淡淡散开。
穆清沅刚从宫中回来，缓步走入屋内。
她换下外出的深色礼服，一身简便暗纹常服，长发松松束起，褪去朝堂之上的凌厉锋芒。
两人对坐，开始用膳。
陆之谦端起碗来，夹了一筷子菜搁进嘴里，嚼得很慢，目光落在案角那盏油灯的火苗上，像是被那道跳动的光牵住了注意力，实则什么也没有看进去。
穆清沅坐在他对面，舀了一勺汤喝了两口，抬眼看了他一下：“想什么呢？”
陆之谦回过神，连忙把嘴里的菜咽下去，低声应道：“没什么，只是没睡好罢了。”
穆清沅打量了他片刻，见他面色尚可，没有再追问，只将面前那碟清蒸鱼往他的方向推了推，然后从碟中挑出一块刺少、肉质细嫩的鱼肉，轻轻放到他碗中，语气温和：“多吃些，你近来瘦了。这鱼做得清淡，没有厚重油脂。”
陆之谦低头看着那块鱼肉，鱼肉蒸得白嫩，边缘带着一层薄薄的姜丝和葱段，热气裹挟着淡淡的鱼鲜之气飘入鼻腔。
他有些不适，又怕引起穆清沅注意，勉强把鱼肉送入口中，嚼了两下。
可鱼肉刚触到舌尖，那股腥气便直直地冲上来，方才还勉强稳住的胃腑骤然翻涌，一阵强烈的恶心感猛地冲上喉头。
他来不及说话，猛地偏过头，抬手捂住嘴，肩膀不住轻颤，抑制不住地干呕起来。
“唔……”
这突如其来的反应，让屋内气氛骤然一紧。
穆清沅手中握着的汤勺猛地一顿，停在半空。
她神色瞬间沉了下来，目光落在他忽然变得苍白的脸上，没有半分迟疑，立刻转头朝外吩咐：“凌霜！快去把府医请来！”
站在门外等候的凌霜闻声，即刻领命，转身就要快步去传唤医者。
陆之谦心头一紧，急忙伸出手，一把拉住穆清沅的袖口。
他的指尖微凉，力道急切，压低了声音，气息不稳：“不用！不必请府医。”
穆清沅微微蹙眉，垂眸看向他拉住自己衣袖的手。
陆之谦稳住急促的呼吸，强压下胃里翻涌的不适感，低声解释：“只是肠胃一时不适，白日里已经请府医看过了。近日脾胃偏弱，稍稍沾一点荤腥便反胃，并无大碍，调养两日便能好转，不必劳烦府医再跑一趟。”
穆清沅的目光沉沉落在他脸上，细细端详。
他的脸色比方才更白了一些，额角沁着一层薄薄的虚汗，眼尾泛着红，但那双眼睛正牢牢地盯着她，里面带着一种他平时不会轻易表露的坚持。
二人对视片刻，穆清沅没有继续坚持传唤府医，也没有继续追问白日诊脉的详情。
她淡淡吩咐一旁侍立的常平：“把这盘鱼撤下去，其余荤菜一并端走，换几碟清淡的菜色，再端一碗白粥上来。”
“是。”常平连忙上前，小心端走那盘清蒸白鱼，连同其余几道肉食一并撤下。
不多时，一碗熬得绵密软糯的白粥端上来，配上一碟腌渍脆笋，清淡无味，不会刺激肠胃。
陆之谦松开拉着穆清沅衣袖的手，端起瓷碗，握着小勺，一口一口慢慢喝着白粥。
粥水温润，入喉没有腥气，稍稍压下方才反胃的难受。
可他的心脏，却在胸腔里擂鼓一般砰砰跳动，一声接着一声，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他能感觉到穆清沅的目光还落在他身上，不重，但足够让他知道她在看。
穆清沅安静坐在对面，没有动筷，轻声开口：“若是肠胃不适，便少操劳，暗报之事交给紫凝便可，你安心静养。若是夜里睡不安稳，让砚安把安神香添上，炭盆烧暖些。”
“若是休养几日不见好转，不可硬撑，必须再寻府医仔细诊治。”穆清沅的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关切，“你的身子，不能马虎。”
“是，多谢殿下。”陆之谦轻轻应下。
一顿晚膳，吃得安静又压抑。
陆之谦只浅浅喝完一碗白粥，便放下勺子，再也没有胃口。
胃里依旧隐隐闷胀，心底的挣扎却比身体的不适更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