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的薄雾还萦绕在庭院檐角,残雪消融后的湿冷气息漫过回廊。
穆清沅不愿惊扰尚在安睡的人,示意砚安不必声张,只独自一人,放轻脚步,轻轻推开门,穿过外间厅堂,悄无声息踏入内室。
炭盆燃得温温融融,一室暖意。
帐幔低垂,软帐之内,陆之谦蜷在锦被之中,睡得并不安稳,长长的睫毛覆在苍白的眼睑上,眉宇间浅浅拧着,即便沉入睡梦,也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
穆清沅放轻呼吸,缓步走到床榻边,垂眸望着他清瘦的睡颜。
连日的煎熬与思虑,在他脸上刻下了明显的倦意,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看得她心底泛起一阵心疼。
她伸出手,打算替他将滑落的被角向上掖好,指尖刚触到被褥,目光却无意间瞥见枕头底下,隐隐露出来一小截纸角,浅白的纸边,在锦缎枕套之间格外显眼。
穆清沅动作一顿,迟疑片刻,轻轻伸手,将那一角纸条慢慢抽了出来。
纸张薄薄一张,上面字迹工整,写着几味药材:当归、川芎、红花。
仅仅扫过这几味药名,穆清沅的指尖骤然一片冰凉。
她虽然对医理涉猎不多,但也清楚这几味皆是药性峻烈的活血破瘀之药,若是用于男子,而且是怀有身孕的男子,岂不是……
那一瞬间,周遭室内的暖意仿佛尽数褪去,寒气顺着指尖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紧紧攥住那张薄薄的药方,指节微微泛白,就这般静静立在床榻之前,一动也不动。
帐内,陆之谦似是被周遭细微的动静惊扰,在睡梦之中缓缓翻了个身,眉头蹙得更紧,嘴唇微微翕动,仿佛正在做一场辗转不安的噩梦,隐约有细碎的呓语,模糊不清,听不真切。
穆清沅望着他熟睡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压住,万千情绪在胸腔里翻涌搅动。
有猝不及防的震惊,有难以掩饰的心痛,还有一丝茫然与疑惑。
她昨夜从府医口中得知喜讯,满心皆是期盼与欢喜,可眼前这张药方,却狠狠击碎了那份雀跃。
她没有叫醒他,也没有厉声质问。
沉默许久,穆清沅缓缓把那张药方仔细叠好,妥帖收进自己的衣袖之内。
而后俯身,动作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伸手替陆之谦拢好散开的衾被,将被角仔细塞到他肩下,生怕扰了他的睡梦。
做完这一切,她立在榻边,又静静凝望了片刻。
帐幔光影摇曳,映着他苍白的侧脸,眼底的情绪复杂难辨,欢喜、心疼、失落交织缠绕,说不清是怒,还是难过。
良久,她才缓缓转身,脚步放得极轻,悄步走出内室。
廊下,砚安正垂手侍立,听见脚步声,连忙抬眼。
见穆清沅神色平淡,面上看不出半分波澜,可周身的气场却沉得吓人。
穆清沅停在廊下,压低声音,语调听不出喜怒,平静得近乎淡漠:“好好伺候你主子,本宫晚间再来。”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斥责,没有诘问,可那股沉沉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砚安心底猛地一寒,脊背泛起一层凉意,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连忙躬身应声:“奴才谨记殿下吩咐。”
穆清沅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内室之中,陆之谦还沉沉酣睡,全然不知方才发生的一切。
待到日上三竿,天光透过窗纸洒进床帐,陆之谦才悠悠转醒。
宿夜未安,醒来只觉得头脑昏沉,心口闷闷发堵。
他下意识抬手,往枕头底下摸去,想要去取那张藏好的药方。
指尖探入枕下,触到的只有平整空荡的褥面,那一张写着药方的纸条,已经不见踪影。
陆之谦浑身一僵,心脏骤然重重往下一沉,一股寒意瞬间席卷全身。
纸条不见了!
他猛地坐起身,被褥滑落肩头,慌乱地伸手在枕下、床褥缝隙四处摸索,指尖反复抚过软枕,哪里还有半分纸片的痕迹。
心头的不安疯狂滋长,他昨夜明明把方子仔细压在枕下,怎么会凭空消失?难道是……
这时,砚安捧着洗漱用具,垂着眼帘走进内室。
他神色凝重,不敢与陆之谦对视,声音压得很低:“主子,殿下清早来过。”
一语落下,陆之谦浑身如遭雷击。
果然是穆清沅。
他攥紧身下的锦被,指节用力到泛白,后背沁出一层薄薄冷汗。那方子,定然已经落到了穆清沅手中。
一想到她看见药方时会是何等心情,陆之谦只觉得喉间堵得紧。
整整一日,陆之谦坐立难安。
他坐在书案前,想要看书,目光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想要起身走动,心神又时时刻刻悬着,脑海之中反复回想种种过往。
他既害怕晚间的相见,又知道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白日里膳食送来,他也只浅浅动了几口,腹中明明空乏,却半点食欲也无。
胃里时不时泛起一阵阵反胃的恶心,可比起身体的不适,心底的煎熬要难熬上百倍。
暮色慢慢降临,庭院之内依次点起灯火。
陆之谦坐在桌案前,听见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沿着廊下走过来,在门前停了一瞬,然后推门进来。
穆清沅穿着一件家常的深灰色外袍,发髻梳得齐整,面上带着一道与平日无异的神色,在案边坐下来时动作也如常。
砚安和常平摆好晚膳,案上菜肴清淡柔和,没有腥荤,皆是适宜孕者食用的吃食。
二人相对而坐,屋内安静得只剩下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
陆之谦垂着眼,不敢抬眼去看对面的人,指尖攥着银箸,微微发颤。
穆清沅拿起公筷,夹起一箸清炒茭白,轻轻放到陆之谦的碗中,声音温和,一如往日:“多吃些,茭白清润,对身子好。”说罢,又舀了一勺软糯的山药羹,添进他碗里。
碗中菜蔬堆得满满当当,热气袅袅升腾,清淡的香气萦绕鼻尖。
可陆之谦望着那一碗吃食,只觉得喉间发紧,胸口堵得厉害,一粒米也难以下咽。
胃里翻涌的恶心感阵阵袭来,他死死咬紧牙关,强行压下反胃的冲动。
穆清沅见他这般模样,迟迟不动筷,便缓缓搁下手中银箸。
抬眼看向室内侍立的砚安和常平,淡淡开口:“都退下。”
砚安和常平躬身行礼,退了出去,房门轻轻合上,偌大的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屋内的烛火轻轻摇曳,光影在墙壁上来回晃动。
穆清沅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她的声音压得很轻,听不出怒火,可字句之间,却像是压着千斤沉甸甸的重量。
“你就这么不想要我们的孩子?”
简简单单一句话,砸在陆之谦心上。
陆之谦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猝不及防的质问,让他瞬间失了所有伪装。
眼眶骤然发烫,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大颗大颗砸落在木桌案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慌乱地摇头,又控制不住地点头,肩膀不住微微颤抖,喉头哽咽,抽噎着,话语破碎不成句:“不是……不是的……”
他想要解释,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一时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他不是全然厌恶这个孩子,可心中的抗拒、惶恐、畏惧,却真实存在。
穆清沅望着他落泪的模样,心口亦是一阵发酸。
她长长叹息一声,身体微微倾过,伸出手臂,轻轻将陆之谦揽入怀中,下颌轻轻抵在他的发顶,怀抱安稳温热。
她没有厉声斥责,没有逼他立刻给出答案,只是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疲惫,还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难过。
“那方子,你到底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