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军赵珵抵达青枫关那日，是个晴冷的上午。
雪早已经停了，春天即将到来，地上仅剩一层薄薄的残冰，在阳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
赵珵下了马车，先在营门口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营中的军械架、兵士队列和旗杆上那面被风扯得笔直的字旗。
她年约四十，生得一张瘦长的脸，眉眼间带着常年审核文书的人特有的挑剔。
她来之前已读过不少关于威远侯的卷宗，此刻正以目光逐一印证，把纸面上的条目与眼前的实物对齐。
陆之谦带着钱芜和两名校尉迎出来，拱手行礼。
赵珵还了半礼，面上带着笑，但那笑意浮在嘴角，却不达眼底。
威远侯辛苦了。她说，本官奉旨巡查军务，职责所在，若有叨扰之处，还望侯君见谅。
职责所在，理所应当。陆之谦侧身让路，抬手示意，大人请进营安顿，营中账册、布防图、操练章程均已备好，大人随时可以查阅。
赵珵微微扬了一下眉，大约是没料到对方主动把东西送到面前。
她没有多说什么，点了点头，由亲随引着往安排好的营帐走去。
当天下午，赵珵就开始了。
她先要了粮草账册，在案前翻了半个时辰，问了三十二个问题——每批粮草入库日期、供应商信息、运输途经路线，连粮袋的麻绳规格都问到了。
负责粮草的军需官被她问得满头是汗，答不上来的就去看陆之谦。
陆之谦坐在书案边，不急不躁地替军需官补上那几处遗漏的数据，语气从容，镇定自若。
赵珵翻完粮草册，又问布防图。
陆之谦把最新的防务图送过去时，她在图上发现了三处与旧档不同的标注，立即搁下了笔：侯君，这些哨位调动为何未在兵部报备？
因为调动发生在监军大人抵达前三日。陆之谦答，按制，前方将领有临机处置之权。这三处哨位调整属于常规战术变动，已记录在每日军务日志中，大人可以查阅。
赵珵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前方将领有临机处置之权，也清楚陆之谦报得完全合规，那未在兵部报备只是她随手捡起的一个话头。
她没料到对方连这种细节都事先备好了回应。
……本官自会去查。她搁下笔，把布防图推到一边，换了一份操练章程，侯君这份操练新规，本官也看了看，怎么比旧制少了半时辰的阵列演练？
大夏军擅长正面对阵，僵化阵列在青枫关这种地形上用处不大。我让兵士把时间用在灵活反应和夜间作战训练上，更适合当前的战况。
赵珵翻了两页，又指了一处：这里，夜训取消？
夜训改为不定期演练，不再固定时间。固定的夜训容易被敌军摸清规律，不固定时间反而让对手猜不透。
赵珵合上操练册子，沉默了片刻。
她一样一样地查，粮草、防务、操练、器械、编制、轮休，每一件都挑得出。
但每一件都在这位年轻主将的账册、图表、日志里有据可查。
那些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写得很清楚，时间、地点、执行人、调整理由，一样不缺，像提前算好了她会问什么似的。
侯君，赵珵终于放下册子，端起案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你这营中事事都有记录，倒是难得。
大人奉旨核查，自然要备得周全。陆之谦站在案侧，面容平淡，若是哪里还不够清楚，大人随时传唤，我让相关校尉过来当面说明。
赵珵没有接话。
她把茶盏搁回案上，低头重新翻开粮草册，这一次翻得更慢了些，像是要从那些已经写得很清楚的字行之间找出什么遗漏的细节。
帐外的钱芜从帘缝里收回目光，低声对旁边的校尉道：这女人跟啄木鸟似的，东敲西敲，半天也没掏出一条虫来。
校尉赶紧捂住嘴，把笑声压进了喉咙。
此后数日，赵珵每天都找新的由头去。
她去校场看操练，正赶上陆之谦在做一次小规模战术推演。
推演结束后她踱到场中央，指出编队间距过窄，与兵书所载不符，要求调整为按祖制间距。
陆之谦没有辩驳，只当着她的面重新调整编队间距，然后让一队士兵以新的间距演练了一趟。
演练结果显示新间距在谷地地形中转身速度慢了半拍，正是那半拍的差距让一场推演中被敌军突破了一角。
赵珵看着那个被突破的缺口，脸色不太好看。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今日天冷，本官先回帐了，便转身离了校场。
又过一日，她去巡查西侧哨位。
一名哨兵在换岗时动作稍慢，被她当场训斥军纪涣散。
陆之谦站在不远处，等她说完了才走过去，对那哨兵说：换岗晚了三息，今晚加练半时辰。下回准时。
那哨兵脸涨得通红，大声应了。
赵珵站在一旁，觉得那一声像是在她脸上甩了个无形的巴掌。
她抿了抿嘴，没有多留，转身沿着山脊往下走。
回营的路走到一半，她发现自己的靴底已经踩进了春雨后的泥坑里，鞋面沾了一脚黄泥。
第五天傍晚，赵珵坐在案前翻看当天的军务日志。
逐页翻过，日期、时辰、当值人员、发生的各项事务、处理结果，一一在案。
她翻到末页时，发现页脚有一行很小的字，不是正文字迹，像是随手加上的，今日无异常，监军大人查阅各项记录，均无疏漏。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息，忽然把日志合上，搁在了案角。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这五天里她几乎把青枫关里里外外翻了一遍，除了几个不痛不痒的小疏漏，竟没有找到一件可以作为弹劾实据的把柄。
这个人把什么都备好了，这么多天，她毫无所获。
她吹了灯，把被角拢了拢，在黑暗中翻了个身。
那些账册、布防图、操练记录一样样在她眼前一一闪过，每一样都清清楚楚，挑不出大毛病，可越是这样，她心里那股无名火就烧得越旺。
而三百步外，陆之谦的中军帐里还亮着灯。
他坐在案前，把今天赵珵问过的所有问题列了一张清单，在旁边标注了她每次质询时的语气和切入角度。
清晏端了热汤进来，见他正在写东西，便轻手轻脚地把碗搁在案角，没有出声。
陆之谦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把那张清单折好放进案侧一只木匣里。
那只木匣已经积了几页相似的清单，都是入冬以来与各方打交道的记录。
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是温的，正合适。
窗外的夜风吹动帐帘，把一缕凉意送了进来。
他把碗搁下，重新铺开南境舆图，在明天要调整的一段防线上添了一道记号。
赵珵翻过了他的账册和布防图，那些纸面上的数字和标记都站得住脚。
但他知道，日子还长，监军会在这里待下去，直到她觉得已经查够为止。
他只需把每一天都过得和昨天一样，稳稳当当、滴水不漏，让她每一次翻开册子都找不到想找的东西。
他吹熄了灯，黑暗中他靠回椅背，闭眼坐了一会儿。
远处的哨位传来换岗的口令声，一短一长，在夜里传得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