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之后的第三场雨，在队伍行至一片开阔河谷时，终于迟迟落了地。
雨来得急去得也快，半日便收了云脚，但暑气未消，反倒被雨水蒸腾成一层黏湿的热雾，裹在人身上，就像裹了一件湿透了的棉袍。
官道两旁的草木在雨后的日头下升腾着白蒙蒙的热气，连马匹的步伐都比前几日沉重了几分。
陆之谦靠在车壁上，衣襟被汗浸得透湿，领口贴住皮肤的地方已泛起一圈细密的盐渍。
他伸手掀了一下那道竹帘，外头的风灌进来，带着河水的潮气和草木被晒透后翻起的熟涩气味，热腾腾的，与车厢内并无区别。
他放下帘子，把领口稍稍扯开一些，让那点微薄的气流贴着脖颈滑过去，杯水车薪，聊胜于无。
砚安坐在车角，正用一块湿帕子替他拧了凉水递过来：主子，擦一把吧。
他接过帕子在颈间敷了片刻，又还了回去。
这样的擦拭他在路上已经重复了无数次，每次都觉得自己像是被搁在蒸笼里的一块饼，正在被缓慢而均匀地烘烤到干裂。
黄昏时，车队在一处宽阔的河岸边扎了营。
那条河不深，水流也不急，河床铺着被水冲刷得光滑的卵石，在夕照下泛着温润的暖光。
河水清澈见底，一眼能望见水底青灰色的石头和偶尔游过的小鱼。
陆之谦下车时，看着那条河，心里微微一动。
他站在河岸边的草坡上，看士兵们在河下游取水做饭、饮马刷洗，水声和人声混在一处，在暮色中扩散成一片空旷而热闹的背景音。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收回目光，转身回了帐篷。
那一夜他躺在地铺上，翻来覆去却无法入眠，身上黏腻的触感像一层薄薄的壳，始终不肯从他皮肤上褪去。
马车里的闷热、贴身的衣料、连日奔波的疲劳，以及那种被四面围住不得透气的感觉像一根线穿过他的后颈，绕了两圈又收紧了，勒得他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他听着帐外虫鸣与水声，终于坐起身来。
砚安的呼吸声均匀地伏在帐角，大约已经睡熟了。
陆之谦披了一件单薄的外衫，没有点灯，借着月光掀帘出了帐篷。
营地里的火堆已经熄了大半，余烬在夜风里泛着暗红色的微光，巡哨的士兵从营地另一侧经过，脚步声沿着河岸渐渐远去了。
他在营帐的阴影里站了片刻，等到那串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夜色中，才沿着河岸向上游走去。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营地的灯火已经被河湾处的树丛遮去大半。
他找到一处水流平缓的浅滩，四周被半人高的野草和矮灌木环绕着，岸边长着几丛垂向水面的柳条，月光下影影绰绰地垂着。
他停下脚步，没有犹豫，解开外袍搭在岸边一块平坦的石头上，又把里衣一并脱了，然后踩着河床的碎石慢慢走进水中。
水是凉的。
那股凉意在他踏入水中的瞬间像一条细长的蛇，沿着脚踝一路爬上来，爬上小腿、膝盖、腰际，在他浸入水中的每一寸皮肤上扩散开去。
他往下沉了一些，让水没过肩膀，整个人几乎是泡进了那股凉爽里。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觉得连日来积攒在骨头缝里的闷热正在一点一点被水流带走，随着缓缓流动的河水消散在下游的夜色中。
他闭着眼在水里泡了一会儿，随后站起身来，仰起头，水珠从颈间滑落，夜风吹过他的肩头，腰际与水面相接处泛起阵阵涟漪，月光铺在他裸露的背脊上，把皮肤表面细密的水珠照得微微发亮。
他也说不清自己在河里站了多久，只知道那阵贯穿骨髓的闷热已经慢慢退去了。
岸上那道脚步声是在他完全放松下来的时候响起的。
很轻，但在这个空旷的夜里格外清晰，靴子踩在河岸碎石上发出轻微的碾响。
他转过头。
河岸上方几步远的地方，月光正从云层边缘斜斜地落下来，照亮了一个人的轮廓。
那人披着一件深色外袍，身形高挑挺拔，墨发松松的束在脑后，发带上的东珠在月光下泛着亮光。
她站在河岸边缘，脚下踩着一块微微湿润的石头，整个人在月光下轮廓清泠。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月光照在水面上，也照在他露在水面上的肩头和上臂，浅麦色的皮肤在月色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被水流拉长的水珠顺着他的肩线滑落，划过肩胛上一道浅粉色的旧疤，在月下像一道极浅的画痕。
水漫到他腰腹位置，勾勒出腰线与肩膀之间宽阔而匀称的线条，高挑而硬朗，与女尊世界本土男子那种纤细温软的轮廓截然不同。
陆之谦看见她那双眼睛在月下微微放大了一瞬。
然后她猛地背过身，几乎是同时，声音从她口中迸出来，带着一种紧绷到即将断裂的窘迫：你！你在做什么！
陆之谦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看见自己露在水面上的肩背，忽然意识到自己所在的女尊世界与现代世界之间，横亘着多么大的一道鸿沟。
在现代，男人在河里洗澡露个上身再正常不过，但在这里，按照男德礼教，男子沐浴时必须避人耳目，更别说被女子看见身体了。
他此刻的行为在女尊世界里，几乎等同于赤裸站在大街上。
殿下，我……陆之谦往水下沉了沉，只留脖子以上的部分露出水面，我不是有意……
把衣服穿上！穆清沅的声音比方才更紧了一些，依然背对着他，耳根在月色下泛着一层清晰可辨的赤红色，顺着耳廓边缘蔓延到了脖颈根部，立刻！
陆之谦没有再辩解，迅速涉水走到岸边，捞起搭在石头上的里衣和外袍，背对着河岸方向快手快脚地穿上了。
穿好了。他站在岸上，衣襟还没完全系整齐，声音带着一丝刚从水里出来的凉意。
穆清沅转过头来，目光先落在他脸上，又飞快地移开了，落在河面上，在水波和月光的碎影之间来回游移，找不到一个固定的落点。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她说，声音已经在努力恢复平静了，但那些话的尾音还带着一丝未散的紧绷，河边有水，有营帐，有巡夜的人。你在这里沐浴，若是被人看见……
她没有把若是被人看见后面的话说完，但陆之谦听得出那后半句的份量。
若是被人看见，和亲郡卿在河岸边赤身裸体，传出去便是不守礼数、有辱国体。
我……他顿了顿，我知错了。连日赶路，车厢闷热，一时没有忍住，失了规矩。
穆清沅的目光终于从河面移到了他脸上，借着月光打量了他片刻。
他衣襟还湿着，贴在颈侧，发梢滴着水，在月色下泛着一层浅淡的光泽，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柄旧剑，湿漉漉的，但锋芒还在。
她移开了视线，没有再看他。
……回去。下次若要洗漱，派人跟凌霜说一声，她会安排。
她的语气已经恢复了平稳，但那种平稳与她平时下令时的口气不太一样，少了一层习惯性的冷硬，似乎还带有一丝温柔。
陆之谦站在原地看着她转身沿着河岸向下游方向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话：夜里水凉，别待太久。
然后她继续朝前走了，脚步声在卵石上渐渐远去。
陆之谦站在河岸边，夜风把湿衣吹得贴在皮肤上，他却不觉得凉。
他回到营帐时砚安还在睡梦中，翻了半个身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他换了身衣服，在地铺上坐下，方才在岸边那道急促而窘迫的声音似乎还残留在他耳畔。
他闭着眼，在黑暗中轻轻弯了一下嘴角，把那份她还记得提醒他的关切揣进心里。
他记得那道嗓音里最后一丝压下去的急促，和她在月光下转身时耳根那一层迟迟没有褪去的绯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