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红烛已经燃到了尽头，烛台上凝着一小摊凝固的蜡泪。
陆之谦醒来时，天光已经从窗纸透了进来，带着清晨特有的那种清清亮亮的白色。
身侧的被褥已经空了，触手微凉，像是已经起了有一阵子了，只有枕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压痕。
他动了一下，感觉到腰间传来一阵酸软的钝痛，就像一整夜被什么重物压着没翻过身。
他撑着坐起身，背后那道酸软顺着脊骨一路蔓延到肩胛骨，他扶着床沿坐稳了片刻才把双脚落到地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敞开的衣领边缘，隐约可见几枚浅红色的痕迹，边缘已经淡了，犹如落在宣纸上被水晕开的粉墨。
他伸手拢了一下衣领，指尖触到那些痕迹时微微停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
砚安在外间听见动静，端着铜盆走了进来，声音压得低低的：主子醒了？殿下卯时就起来了，去前院武场练箭了，让您不用赶着起来。
另一名年轻的侍从常平也端着干净的衣裳跟了进来。
砚安一边伺候他洗漱一边说道：主子，府里新拨了一位掌事公公来伺候您，姓王，说是专门管您院中的日常起居和礼数规矩的，这会儿已经在外头等着了。
陆之谦正在系衣带的手停了一下：掌事公公？
皇府每位夫侍院里都有一位掌事公公，由景安苑那边派下来，协助管理各院的诸多事务。常平接话道。
正说着，外头便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宫人特有的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侧夫起了？老奴王氏奉皇夫之命来伺候侧夫起居，并指点日常礼数。
话没说完，那人已经跨过了门槛。
来人约莫五十岁，身形枯瘦，穿着一件深青色的宫制长袍，面容刻板，眼神向下垂着。
他进门后先向陆之谦行了一礼，随即扫了一眼屋内的陈设，目光在砚安端着的铜盆和搭在盆沿的帕子上停了一下，才慢悠悠地开口：侧夫既已起身，老奴便来传一传府中后宅的规矩。
他走上前来，也不等陆之谦回应，便径自接着说：按府中旧例，新入府的夫侍，每日卯时三刻须往景安苑向皇夫请安；日常出门，须得向景安苑报备，经皇夫允准方可外出；后宅一应事务，皆有定规，不可擅自行事。侧夫初来乍到，若有不熟之处，老奴自会逐条指点，免得日后犯了忌讳，大家面上都不好看。
砚安站在铜盆旁边，听见这话，刚要开口，被陆之谦一个眼神止住了。
王公公说的是。陆之谦坐在床边，安静地听完了这一番话，接过常平递来的外衣披在肩上，一边系衣带一边不紧不慢地开口，只是我昨日初来，有些规矩还没记全，往后还要辛苦公公多多提点。
不敢言苦。王公公的目光落在陆之谦散着的头发和还没穿齐整的外袍上，侧夫，老奴斗胆提点您几句。皇府旧制，身为主君侧夫，理应先于主君起身，整理仪容，等候伺候主君梳洗起居。今日天色早已大亮，殿下独自外出晨练，您却到此刻方才苏醒，未能前去侍奉，作息毫无规律，长久下来，便是失了男子本分。”
砚安站在一旁，暗自捏紧手心。
常平手中动作一顿，下意识屏息，不敢插话。
陆之谦抬眼望向王公公的身影，神色平静无波，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公公熟稔皇府旧例，只是规矩需酌情而论，不可生搬硬套。”
王公公眉头一皱：“侧夫这是何话？世代沿袭的礼制，哪里能够随意改变？”
“礼制重在情理。”陆之谦缓缓站起身，从容对视王公公，“昨夜新婚大礼，繁礼缠身，一夜劳顿。殿下并未提前下达谕令，命我今日早起侍立。主君尚无吩咐，公公反倒拿着旧例前来苛责。难不成皇府的规矩，不必听殿下安排，反倒由公公自行决断？”
王公公顿时一滞，辩解道：“老奴只是依照惯例善意规劝，并无僭越之心，侧夫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善意自然感念。”陆之谦语气依旧平和，却字字有力，“旧例固在，也要看殿下心意。倘若日后殿下亲口吩咐，要我每日早起侍奉，我自当恪守不误。可如今未有谕令，公公便上门训诫。此事若是外传，外人不明缘由，只会传言三皇女府苛待明媒正娶的和亲侧夫。”
陆之谦接过砚安递过来的温毛巾，继续道：“再者，公公掌管院中杂务，分内之事是打理院落事务，内室起居侍奉，当属殿下与我之间私事，公公这般越俎代庖，怕是不合分寸。”
王公公面上那道刻板的神色顿了一下。
他大约没有料到这个新来的和亲侧夫会如此伶牙俐齿。
他张了张嘴，正要再说什么，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穆清沅晨练归来，一身玄色劲装，发丝微湿，周身裹挟着晨间清冽的风，已然行至门外。
她目光扫过王公公，又落在陆之谦的脸上，没说什么，只迈步进了屋。
王公公见她进来，立刻换了一副神色，躬身行了一礼，语气也比方才恭谨了许多：殿下，老奴一心依照皇府规矩规劝陆侧夫，提醒他恪守本分，提早起身侍奉主君，谁知陆侧夫非但不肯接纳劝言，还句句驳斥老奴，言语犀利！还请殿下为老奴做主！”
穆清沅接过常平递来的湿帕子擦了擦手，随口说了一句：“是本宫让侧夫多歇会儿，不必早起的。”
王公公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所有的话都在喉咙口打了个结，吐不出来又吞不下去，半晌才憋出一句：老奴只是谨遵府中旧制……
穆清沅把帕子搭回盆沿，转头看了陆之谦一眼。
陆之谦感受到她的视线，微微垂首，眉眼间染上一丝淡淡的委屈，不发一言，静静立在原处，全然没有争辩的模样。
两相比较，高下立判。
穆清沅收回目光，声音不高不低：既如此，陆侧夫院内的事务也不必劳烦王公公了。
她顿了一下，“王公公伺候的本就是府中旧制，如今新人入府，旧规也该适时调整。以后陆侧夫的起居事宜，便由他自己院中的人打理。公公若得闲，便去前院帮衬些杂事吧。”
王公公的脸色变了一瞬，但他到底是在宫闱和皇府中浸淫了多年的老吏，面上那份刻板的神情只顿了半拍，便重新归位，躬身道：老奴遵命。
他退出去时脚步比来时急促了几分，跨过门槛时甚至绊了一下衣摆。
门合拢之后，穆清沅走到陆之谦身前，突然抬手捏了捏他的脸，“受委屈都不知道告状，笨！”
陆之谦没想到她会有此动作，整个人受惊往后一退，竟被身后的圆凳绊倒了。
穆清沅眼疾手快揽住他的腰往怀里一带，“慌什么？他若再来啰嗦，不必跟他客气。本宫这府里虽然规矩多，但不养伺候人的人，只养守得住自己的人。”
陆之谦忙稳住身形，低声道：“臣侍知道了。”
穆清沅看他乖顺的模样，搂在腰间的手忍不住捏了一把，丢下一句“本宫去前院了”，便转身走出了房门，只留陆之谦愣在原地。
他这是……被调戏了？
看来这位三皇女也不是那么循规蹈矩、严守礼法啊！
那他是不是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