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清沅进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廊下的灯笼刚刚点上，暖黄色的光沿着檐角铺开，在青砖地上画出一道柔和的扇面。
她今日没穿朝服与骑装，只着一件青色的家常衣袍，腰间连腰带都没系，看起来既随意又闲适。
陆之谦正在廊下整理砚安下午晒好的桂花，见她进来，便停了手。
殿下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他放下手中的桂花，在衣摆上擦了擦指尖。
前院的公事办完就过来了。穆清沅在他身侧的长凳上坐下来，顺手捻起一撮晒了一半的桂花闻了闻，又放回去，目光落在他身上，今日去景安苑请安怎么样了？
陆之谦在她身侧坐下，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如实答了：还好，皇夫很和气，几位侍夫也都见过了。
和气？穆清沅偏过头，好像从这个词里听出了一点别的意思。
皇夫确实和气，话不多，分寸也拿捏得好。至于另外几位……陆之谦顿了一下，没有把柳云辞那些话原样转述，只挑了相对中性的表达，有几位大约是觉得臣侍入府的礼制规格有些显眼了，态度上稍微有些……不太热络。
穆清沅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表态。
她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指节间有一道被纸页边缘划出的细痕。
片刻后，她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许：云辞那里，你不要跟他计较。他从小被惯坏了，说话做事不太懂得看人眼色。你往后若觉得他过分了，直接来回本宫，不必自己忍着。
陆之谦听完那段话，心里大约有了数，不再追问下去。
不算什么大事。他说，都是府里的人，往后相处久了自然就习惯了。
晚膳是厨房送来的，陆之谦那院的小厨房还没正式开火，便先从大厨房端了几道菜来。
芙蓉鸡片、清蒸银鲈、凉拌脆藕、碧玉青菜、一盅冬瓜虾丸羹，不算丰盛，但胜在清爽。
穆清沅夹了一筷鱼尝了尝，像在确认什么似的停了一下：这鱼比前院做得好。
大约是厨子不一样。陆之谦帮她添了半碗汤，殿下觉得合口就好。
晚膳撤下去之后，砚安端了两盏新沏的茶来，搁在廊下的小桌上便退开了。
院中的桂花香被晚风吹得一阵一阵地飘过来，混着茶汤的清香，在两人之间织成一层淡淡的帷幕。
穆清沅端着茶盏靠进椅背里，语气也比方才松弛了许多：你说，边境这些年为什么总是打不完？大夏打过去，大周打回来，关城换了多少次旗号，老百姓什么都没落下。
陆之谦端着茶盏想了想。
他知道穆清沅此刻需要的不是一句殿下辛苦的宽慰，而是另一个能和她在同一张地图前伏案讨论的同伴。
他放下茶盏，在廊下的木桌上用手蘸了茶水画了几道简略的线：殿下有没有想过，边境之所以常年不平，不只是因为两边都有人想打，还因为边境上的人留不住。
穆清沅微微动了一下坐姿，侧过身来看他：说说看。
边境的百姓之所以容易成为流民，是因为那地方地薄、水少、收成不稳定，一旦遇到灾年就活不下去，活不下去就要往别处跑。人跑了，地就荒了；地荒了，就更没人愿意种。关口再坚固，关内无人，守也守不住。
他在桌上又画了几道弧线：如果朝廷拿出一笔钱来修渠引水，把荒田变成熟田，再给愿意留下的百姓免三到五年的赋税，他们就不会轻易离开。人留住了，地也种活了，边境上自给自足的能力强了，对后方的粮草依赖就小了。
他顿了一下，抬头看着穆清沅，这是屯田固边。
穆清沅看着他画在桌面上的那些被茶水浸润的线条，没有说话，但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她以前从没想过边境问题可以像这样拆分，用和两个动作去解。
她府里的那些人，从来只会说殿下辛苦了殿下宽心，没有人用茶水在桌面上给她画过一道渠。
第二个法子呢？她问。
安抚流民。陆之谦用手指把桌面上那条已经快干的渠线描了描，又添了一笔。
大周和大夏打了这么多年的仗，边境上积了多少流民？这些人无处可去，要么落草为寇，要么被敌国收编，等于凭空多了一股不安定的力量。如果朝廷在边境设立几处安置点，给他们土地、种子和农具，让他们重新扎下根来，他们就不会成为边患的源头。
他放下手指，目光从桌面移到穆清沅脸上，边境上真正的敌人，有时候不是对面的旗号，是那些无处可去的人。
穆清沅听完最后那句话，在廊下的长凳上坐了很久。
夜风把她鬓边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她却没有抬手去拂。
她的目光落在那张桌面上正在渐渐淡去的几道水痕上。
这些话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想的？她问。
在青枫关的时候就想过一些。陆之谦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如常，守城的时候整天看地图，看得多了就会想，如果边境能不那么像边境，仗是不是就少一些。
穆清沅没有接话，偏过头望着廊外渐浓的夜色，片刻后开口时声音比方才松了一层，明日本宫让人把那卷边境水利旧档送到你院中来。
陆之谦微微抬眼：殿下要臣侍看？
你不是画过一道渠吗？穆清沅转过头来看着他，再画几道，本宫看着用得上。
陆之谦没有推辞。
他知道那道渠已经从桌面上移到了更远的地方，等那些水痕彻底干透，它们会在另一张更宽阔的纸上重新浮现，而他只是替她铺开纸的那一只手罢了。
就寝的时候，砚安已经铺好了被褥。
陆之谦站在床前解外衣时，手指在衣带处微微停了一下，像在犹豫什么。
穆清沅从身后走过来时看见了那个停顿，目光从他手上的动作移到他侧脸上，片刻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累了就歇着。
陆之谦的手指从衣带上松开，转过身来，微微低了低头，轻声解释道：臣侍今天确实有些乏了……
本宫知道。穆清沅打断了他，没有再问。
她先上了床，靠在外侧，把自己那侧的被子拉好，过来躺下吧。
陆之谦脱了外衣躺了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
帐外的烛火被砚安吹熄了一盏，剩下的那一盏透过纱帐，把帐顶的并蒂莲纹样映成一片柔和的暗影。
穆清沅突然侧过身，把手伸过来，在他被角边缘按了一下，确认被子压好了，便随手搭在他的腰上。
那卷水利旧档，她在黑暗中说，明日一早让常平送过来。
看完了给本宫写个提要。
安静了片刻，穆清沅没有再说话。
陆之谦在黑暗中睁着眼，望着帐顶那团模糊的并蒂莲纹样，感受着腰上的重量和热意，感觉身侧那道呼吸正在逐渐变得平稳深长。
他又躺了一会儿，才合上眼。
黑暗中那道侧躺的呼吸声平稳绵长，逐渐与另一道合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