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安苑的廊下挂着一排新换的竹帘,风穿过时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陆之谦跨进苑门时,姜知予正在廊下烹茶,见他来访并不意外,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来。
之谦来得正好,坐。他搁下茶勺,目光落在他手中那卷账册上,我有事想问你。
陆之谦没有急着落座,接过砚安手里的那叠账册和比对记录,整齐地搁在案上,才在他对面坐下。
姜知予为他斟了一杯茶,随后从案侧取出一页纸,上面抄录了清和院某几笔采买记录,末尾附了一行批注:采买数目与府库拨调记录不符,疑有贪墨。
这是早上账房刘氏递上来的。姜知予将纸页推到他面前,她说清和院采买物资账目有出入,查了几处之后发现数目偏大,怀疑是经手之人中饱私囊。既然账本由你院中签收,自然要先问你的意思。
陆之谦听完之后没有急于辩白。
他先接过那页纸,扫了一遍那些被圈出的条目,然后从案边取出那卷账册和整理好的比对记录,放在姜知予面前。
他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皇夫请看这里,清和院上月精米采买标价每斤八文,但府库批发实价是七文。这处差价在整个账册中反复出现了三次,每次都出现在米粮条目上。
姜知予低头看了看那几处被圈出来的数字,没有说话。
陆之谦又翻过一页:再看这一页,油按重量折算后的单价比正常价高出近三成。府中油品统一调拨,价格不可能在半个月内波动多次。
他将账册推给姜知予,账册上的字迹看起来齐整,但有几处数字的墨色比旁边的字迹更新一些,像是有人刮去一层,用细笔在原数字上覆盖了一层新墨。皇夫若不信,可以让人取一碗清水来试试。
姜知予的目光从账册上移到他脸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对身边的文忻说:去取一碗清水来。
文忻应声退下,片刻后端了一只细瓷碗回来,碗中盛着半碗清水。
陆之谦接过碗,用笔尖蘸了水,在账册上那几处墨色较深的数字边缘轻轻涂抹。
片刻后,那些地方的墨迹开始微微洇散,边缘处泛出淡淡的、新旧墨色交叠的痕迹,而那些旁边的旧字迹却纹丝不动。
姜知予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在那几处洇散的墨痕上停住了。
他直起身来,侧过头对侍立在一旁的文忻说:去账房把刘娘子请来。
文忻领命而去。
等待的时间里,姜知予没有继续翻账册,只是把那串檀木佛珠从手腕上褪下来,在指间慢慢捻着。
陆之谦则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谁也没说话。
刘娘子来得很快,她四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布衣,进门时微微低着头。
她在案前站定,垂着眼,双手交叠搁在身前,姿态恭顺而端正。
先朝姜知予行了一礼,又朝陆之谦的方向欠了欠身,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局促:皇夫召奴婢来,可是为清和院账目的事?
姜知予没有立刻开口,先将那卷账册推到她面前,翻到被陆之谦用水涂过的那几页,语气温和如常:刘娘子,清和院上月的采买账目,是你经手的?
回皇夫,是奴婢代赵娘子录入的。刘娘子的回答流畅而自然,赵娘子告病那几日,奴婢暂管清和院的采买登记,每笔都按实录入,不敢有半分疏漏。
那你看看这几处。姜知予将账册往前推了推,指尖点了点那几处被水洇过的数字,精米八文一斤、油品高出市价三成……这几笔的价钱,与府库批发实价对不上,你怎么解释?
刘娘子低头看了看那几处被圈出来的数字,面色没有明显变化,只是微微蹙了一下眉,像在回忆一件已经有些模糊的旧事:回皇夫,奴婢接手时,赵娘子留下的底册上就是这些数字。奴婢不熟悉府中的批发价与零售价之间的折算,当时只照着原册抄录,没有多想。
她说得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陆之谦坐在一旁,听她把话说完,才放下手中的茶盏,开口时说道:刘娘子,你接手的时候,赵娘子留下的底册上,精米那一栏写的也是八文?
刘娘子答得毫不犹豫。
陆之谦没有追问,只是从案角取出一张纸铺开,推到她面前。
那张纸上用细楷抄录着赵娘子此前经手的清和院采买记录,从八月到九月,每一笔精米的价格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精米的价格一直是七文一斤,从未变动过。
这是赵娘子从前经手的账册抄录。陆之谦说,清和院的精米采买从八月中旬我入府以来,到九月底,价格一直是七文。赵娘子告假之后,忽然变成了八文。刘娘子,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刘娘子看着那张纸,沉默了一瞬,额角微微泛出细汗。
也许……是原先的单子便记混了库秤与市价。她说,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略带几分紧涩,奴婢……只是照着抄,万万不敢私自改动分毫,许是一时疏忽未曾细辨,才出此纰漏,望皇夫和陆侧夫恕罪。
姜知予捻着佛珠的手依然没有停,既不催促,也不打断,但院里的气氛却逐渐变得沉重。
陆之谦没有再追问刘娘子,而是从案上拿起那卷账册,翻到精米那一页,用笔尖点了点数字边缘被水洇过后留下的新旧墨迹交叠的痕迹。
皇夫请看,这处八文,在旧墨下面还有一层七文的旧迹。如果是抄录时的笔误,应当是写错之后划掉重写,而不是在原数字上覆一层新墨。这个手法,是一个对账目操作很熟悉的人才能做到的。刘娘子既然自认对府中衡制换算不熟,为何会想到用覆盖墨迹的方式来改数字?
姜知予将视线投向刘娘子,那目光并不凌厉,反倒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淡漠,却沉甸甸压在人身上,叫人浑身不自在。
刘娘子的手指在衣摆边缘攥了一下又松开,脸色青白,汗珠顺着额角滑落。
末了,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是奴婢……改了价。她终于开口,声音低不可闻,奴婢一时糊涂,想着只改几笔,数额不大,应当不会被人察觉。
你是受人指使,还是自作主张?姜知予终于开口了。
刘娘子站在案前,沉默了很久。
她能说自作主张,那便是贪墨之罪,按府规逐出府去。
她也能把幕后之人供出来,但那样做的代价,恐怕不只是逐出府这么简单。
那些能在后宅账目上动手脚的人,不会让一个张嘴的账房娘子活着走出府门。
她垂着眼帘,看着自己搁在身前的手背,低声说:……是奴婢自己贪了,没有人指使。
她选择承担这道罪责,逐出府去,保始终闭口不肯吐露幕后主使的半个字。
姜知予看着她,目光在那张低垂的脸上停了一瞬。
他知道这件事背后肯定还有人,甚至不止一个人参与了这场设计。
但他不打算深究了。
一场尚未完全成形的诬告,拆掉棋子便足够了,不必连根拔起。
树根太深,拔一棵会带松旁边的土,那些土塌下来时,会影响整个院子在建造时作为地基的那一层稳固。
姜知予把账册合上,搁在案角,声音平稳:既然如此,那便按府规处置。文忻,带她去收拾东西,今日之内出府。对外只说业务不精,账目有误,不必提改账贪墨的事。
刘娘子重重磕了一头,跟着文忻退了出去。
姜知予把案上那摞账册和比对记录推到了案角,端起已经半凉的茶盏喝了一口,搁下时发出极轻的磕碰声。
账目的事已经查清了,他的语气依旧温和,刘氏已经被逐出府,这件事便到此为止。之谦往后放心采买便是,若再有类似的疏漏,直接让人来回我,不必自己费力去查。
陆之谦看着姜知予的处理,没有多言,只是站起身行了一礼:多谢皇夫主持公道,之谦明白了。
离开景安苑时,暮色已经从东面的檐角漫过来了。
陆之谦走在回廊上,砚安跟在他身后,走出几十步远才忍不住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主子,那刘娘子分明是受人指使,皇夫怎么不接着查?这也太……
别说了。常平打断他,主子心里有数。
砚安抿了抿嘴,没有再吭声,但脚下的步子比往常重了几分。
檐下的灯笼还没点上,暮光在回廊里铺成一片薄薄的暗金色,笼着廊柱的轮廓,把青砖地面染成一层浅淡的暖色。
陆之谦走回清和院后,在廊下的椅子上坐下来,把那卷已经合上的账册拿在手里翻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知道,今日这桩事姜知予把它平息了,清和院暂时安稳了。
这位皇夫掌管皇府多年,他要维持的不是,而是。
他不会主动帮任何人彻底打压对手,也不会任由某一方一家独大。
只要后宅的水面保持平稳,谁在底下做了什么,他不会真正在意。
姜知予永远不会成为他的盟友,但也不会主动成为他的敌人。
陆之谦看明白了这一点,他要做的,便是在府中保持住自己的“平衡”,然后在一道道无声的缝隙之间,为自己铺出一条真正可以行走的路。
他在廊下坐了许久,直到常平端了一盏热茶出来,才收回思绪。
他接过茶盏时低头看见了腕间那枚素玉手钏,指尖轻轻触了一下。
他喝了一口茶,茶温正好,是那种入口不烫、咽下去也不凉的恰到好处,就如他今后要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