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清和院时，日头正好攀上中天。
砚安替他推开门，陆之谦怀中的铜瓶仍然被那块棉布妥帖地裹着，边缘的布料已经被他一路走来的体温焐得微微发温。
他走进内室，把转心瓶轻轻搁在内室的桌案上，解开布角，露出铜瓶温润的鎏金表面。
瓶身的光泽在日光下比在铺子里更加清晰，那些错金银丝的纹路在明亮的光线中显露出细微的深浅变化，陆之谦退后半步仔细端详着。
主子，午膳已经备好了。砚安在门外探进半个身子，今日厨房送了新蒸的桂花糕来，您尝一块再忙？
陆之谦应了一声，走到偏厅用饭。
他吃得不算慢，但也没有狼吞虎咽的着急，只是照常夹菜、喝汤、掰了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嚼了。
嚼完之后他放下筷子，对砚安说：我下午要歇一歇，别让人来打扰。
砚安应了一声，收拾了碗碟，替他掩好门，又顺手把廊下的竹帘放了下来，把午后的光线隔成一片柔和的半明半暗。
常平抱着那包从石桥边买回来的炒栗子蹲在廊下剥壳，剥一颗吃一颗，安静得像一只正在晒太阳的老猫。
门合上之后，陆之谦回到内室，顺手把门闩轻轻插上了。
他没有歇息，而是在桌案前坐下来，那只转心瓶仍保持着刚才的姿态，纹丝不动。
陆之谦将那只转心瓶捧起来托在掌心里，借着窗边透进来的光仔细查看瓶身的每一处细节。
他轻轻旋转瓶身，内层再次开始咬合转动，发出那种熟悉的、极轻的声，逐层咬合，那些精密的齿轮结构在瓶腹的缝隙间逐一显现。
这一次他看的时间比在铺子里长得多，目光沿着每一枚齿轮的齿缘慢慢游走，像在确认着什么。
他把瓶身倒转过来，借着窗光看了看底座的接缝处。
底座的边缘有一道极浅的缝隙，不是装饰纹路，更像是一处被刻意隐藏的活口。
他用指甲沿着那道缝隙的边缘扣了一下，纹丝不动。
他又试了一次，还是没有动静。
他想了想，没有硬来，起身去梳妆台的笼屉里取了一把指甲锉刀和一根细银簪。
他用银簪的尖端沿着底座缝隙轻轻探了一圈，感觉到某一处微微下陷，像一枚松动的榫头。
他顺着那处下陷的方向微微用力，底座发出了极轻的一声，松动了。
他小心翼翼地用指甲锉刀把底座撬开，将外层铜壳与内层结构逐一分离。
那排齿轮随着外层被取下而完全暴露出来，连同那些他隔着瓶身缝隙只能窥见一角的连杆、卡榫和传动轴。
那些部件被精巧地装配在一个巴掌大的铜制框架内，齿轮的排列比他通过瓶腹缝隙看到的更加精妙。
它们由一根贯穿全瓶的铜轴串联，每一层之间的咬合角度都经过精确计算。
转动外层时，内层依次滞后半齿，逐层递进，形成一个联动的整体，既保证了旋转的顺畅，又防止了因震动导致的错位或卡死。
他在案前坐了很久，光线在他手中的铜件表面缓缓移动。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读研时写毕业论文的那段日子。
那会儿他为了写一篇关于中国古代连发器械演变史的论文，在图书馆古籍部泡了将近两个月，翻烂了十多卷泛黄的图谱。
那些图谱上绘制的连弩结构图，与眼前这件转心瓶的内部结构在原理上有着惊人的相似，都是通过联动机构实现连续动作。
只不过图谱上的连弩用的是竹木构件，而眼前这件是铜制的、被缩小了很多倍的机巧模型。
原来如此。他对着那排在光线下静静地躺着齿轮说了一句。
晚饭后，砚安撤了案上的碗碟，又添了新茶和烛火。
陆之谦在案前重新坐下，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开始将方才那些齿轮的排列方式和咬合角度逐一还原在纸上。
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先在脑子里过一遍才落下去。
此后，清和院内室的门时常关着。
砚安只知道自家主子每日用过饭后便坐在案前画着什么，有时候一坐便是一整天。
一条条线条在陆之谦的笔下游走，渐渐从单纯的齿轮图示扩展成一套更为完整的结构——弓臂叠置、匣藏十二矢、旋轮控弦、一气迭射。
陆之谦没有把那张草图画成传统的古代兵器图谱样式，而是用了现代制图的办法。
侧剖面、俯视图、局部放大、尺寸标注，每一处零件之间的相对位置都用细线清晰地标记出来。
弓臂叠置的结构、储箭匣的开口方向、旋轮控弦的联动方式、扣动扳机的行程与力度，每一个细节都被仔细考虑，并在图纸的边角用细楷写下了标注和改动建议。
第四日的晚上，那卷图纸终于画完了最后一笔。
此后两日，他每日都坐在案前对着那只拆开的铜瓶和那卷图纸，逐一调整标注、补画细节。
把那些只存在于记忆中的连弩结构，转化成一件可以被人照着铸造的图纸。
砚安每天进来添茶换水时都会看他一眼，也不多问，只是偶尔把帘子撩开一道缝，好让更多的光落在他案面上。
第六日傍晚，图纸终于定了稿。
陆之谦把它卷好，用一根细麻绳系住，搁在案角。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背，走到廊下望了望天色。
暮色正从西边漫过来，把院中那棵桂花树的轮廓镀成一层暗金色。
他在廊下站了片刻，回到屋内，对常平说：明日一早，你去前院请殿下晚间过来一趟，就说我院中新得了一件有趣的器物，想请殿下赏玩。
常平应了，次日一早便去了前院。
穆清沅来的时候，夜色刚刚铺满清和院的院墙。
她披着一件深色的家常外袍，步伐依然不紧不慢。
陆之谦正坐在廊下等，见她进来便起身行礼：殿下。
听说你得了件好物？穆清沅走上廊来，在他身侧站定，常平一早就去前院候着，说你邀本宫赏瓶。什么瓶子，值得你专门派人跑一趟？
殿下进来看了就知道了。
她轻笑一声，牵起陆之谦走进屋里。
陆之谦走到案前，指着那只拆解后重新组装好的铜瓶，“殿下请看。”
鎏金瓶身在烛光里泛着柔和的光，瓶身上的云纹和缠枝莲纹样被光线勾勒得分明。
他伸手轻轻转动瓶身，内层逐层咬合转动，露出一排精密的铜制齿轮。
殿下请看这个。他放慢了旋转的速度，让那一排齿轮在穆清沅面前逐一显现。
穆清沅俯下身来细看，她的目光顺着那些齿轮的咬合轨迹缓缓移动，指腹悬在瓶身表面上方大约一寸的位置，没有碰到它，只是沿着那些齿轮的纹路缓慢划过。
这做工……
前朝宫里的物件，内部机栝环环相扣，每一层齿轮都咬合在同一个轨道上。陆之谦把转心瓶的旋转角度固定在最能看清内部结构的位置，然后递给穆清沅，殿下觉得如何？
穆清沅接过瓶子，仔细观摩，还亲自动手转了几圈。
看了一会儿，她突然问道：“这瓶子你拆开看过？
拆过。陆之谦没有否认，里面的齿轮结构做得很巧，比外面看着更精细。
穆清沅放下瓶子，坐到矮榻上，“你费了这么大的工夫请本宫来，不会只是让本宫看一件旧瓶的齿轮转得有多顺，做工有多精巧吧？
“什么都瞒不过殿下。”陆之谦笑着走到案边，从案角取出那卷已经卷好的图纸，双手捧着，轻轻搁在矮几上。
然后他坐下来，当着穆清沅的面，将那卷图纸缓缓展开。
图纸平铺在矮几的表面上，线条清晰整齐，每一处标注都用细楷写得工工整整。
俯视图、侧视图、剖面图分别排列在纸面上，弓臂叠置的结构、弩匣的储箭位置、旋轮控弦的联动方式一一标明。
他在图纸边角画了一道简略的示意图，从装箭到上弦到发射，三个步骤被截成三个格子，每一个格子里的部件位置都被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在图纸上轻轻点了点：此物若铸于铁，可抵十人弓手之威。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平稳而确切，弓臂叠置，匣藏十二矢，旋轮控弦，一气迭射。守城时列于关墙之上，面对冲锋可形成持续火力；攻城时可缩小阵列间距，减少人员暴露。若是批量铸造，边关防线的局部火力密度可以提升至少三成。
穆清沅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目光沿着图纸上那些工整的线条缓缓移动，从弓臂的叠置方式看到箭匣的排列结构，从旋轮的传动轨迹看到击发装置的力学布局。
她看得很慢，每看一处，都要思量一番。
图纸上那些线条的组合方式，让她想起青枫关城墙上那排被她亲手拆下来研究过的改良弩机。
那件来自陆之谦旧部的遗物，在这一刻与眼前的图纸重叠在一起，使她看懂了那些线条的组合方式和落点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穆清沅放下图纸，抬起头看向陆之谦，那目光在他的眉骨和唇角之间落了片刻。
阿谦这瓶，她说，果然不白赏。
陆之谦坐在他对面，看着她仔细地把图纸收好。
他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带有几分飞扬的神采：那殿下明日带回去细看，有些标注还需要解释，殿下若是有空，到时再来，臣侍详细说给您听。
穆清沅了一声，起身向门外走去，“这图纸本宫带走了，今日你早歇。”
穿过院门时，她手中握着那卷图纸，步伐比来时略微轻快了几分。
风在廊下穿行，把檐角铜铃的细响送过回廊的转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