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的光晕在驿站屋内摇曳不定,烟熏得四面土墙泛出一层焦黑。
凌霜将从地板暗格中搜出的残存账册小心捧至案上,簿册蒙着厚厚的尘土,好几页边角焦卷,是被烈火焚烧过后侥幸留存下来的残页,纸页脆弱,仿佛稍一用力便有碎裂的风险。
穆清沅移步到案前,伸手轻轻拂去册面上的浮灰。
油灯明灭,她俯身一页页翻看起残留的簿册,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近半年以来,这座驿站经手的粮草出入明细。
一笔一笔粮草调拨登记在册,看得人心头沉沉下坠。
账册之中,经由此处转运的军粮数目十分庞大,可细细算来,竟有七成粮草后面都笼统标注着“转运途中损耗”六个字。
朝廷转运粮草固然会存在少量损耗,雨淋、鼠啮、路途颠簸,皆是情理之中,可七成粮草尽数归于损耗,早已远远超出常理。
大批粮食没有记在边关接收项下,没有入库记录,没有交割回执,只凭简简单单六个字,便将巨额军粮的去向一笔勾销,成千上万石粮草,就此去向不明。
穆清沅指尖抚过一行行记录,眉宇间寒意越积越重。
她继续向后翻查,快到账册末尾处,一页被烧得残缺大半的纸页上,残留着半个残缺印信。
朱红印泥大半被火熏得发黑,边缘残缺不全,可余下那半枚纹样轮廓,穆清沅一眼便认了出来。
那纹路格式,和五皇女穆清泠的私印高度相仿。
虽是残印,却足以说明,这桩粮草私吞的勾当,穆清泠极有可能深度牵涉其中。
屋中气氛瞬间凝滞,火把噼啪燃烧,偶尔迸出几点火星。
陆之谦立在穆清沅身侧,也低头望向摊开的账册。
他微微倾身凑近,目光扫过纸页上的字迹,指尖轻轻点住其中一处条目,指腹避开残破易碎的纸边,落在一处日期记录之上。
“殿下请看。”陆之谦语声压得很低,“这笔墨色泽鲜亮,是新近才添写上去的,可是落笔登记的日期,却标在数月之前。”
新旧墨色对比格外分明,旧字墨色沉暗,渗入纸纹深处,而这几行补录的字迹浮于纸面,墨迹尚未完全吃进纸张。
分明是事发之后,有人慌慌张张连夜补造出来的假账,妄图用“损耗”的说辞,掩盖粮草失踪的事实。
对方得知巡查要来,临时伪造部分记录,想要把一切推给路途损耗。
谁知,官道塌方,猜到这座驿站大概率会被废弃,仓促销毁文书。
慌乱之间,烧得不够彻底,才留下这半枚印信与涂改的破绽。
穆清沅盯着那处新旧相悖的字迹,胸中怒火翻涌。
她抬手,“啪”的一声拍在案上,手掌与案板相撞发出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屋舍里格外刺耳。
她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笑声里满是讥诮。
“好一个损耗。”
简简单单五个字,裹挟着压不住的怒意。
边关将士在黄土风沙之中戍守国土,忍饥挨饿,后方却有人借着转运之名,大肆侵吞军粮,拿军中士卒的性命,填饱自己的私囊。
“凌霜。”穆清沅抬声唤道。
“属下在。”凌霜立刻上前听令。
“将这几本残册妥善包裹封存,墙角所有军粮布袋清点编号,连同袋上的兵部印信一并收好,专人看管,严加把守,一个袋子、一页纸片都不许有半点闪失。”穆清沅沉声吩咐,“此物乃是铁证,往后要带回京都呈交御前。”
“属下遵令。”凌霜领命,当即安排可靠侍卫,将证物仔细封装。
夜色缓缓流逝,月轮西垂,天边泛起一丝淡淡的鱼肚白,天色尚未完全放亮。
整座驿站外的营地已然苏醒,士卒低低的交谈声、马匹的响鼻声此起彼伏。
正房屋内,案头摆开信纸,砚台盛好浓墨。
穆清沅准备修写密信,快马递送回京,呈递给女帝。
陆之谦执墨锭立于一旁,为她缓缓研墨。
墨块在砚台之中细细打圈,墨香慢慢弥散开来。
穆清沅埋首于案前,笔走龙蛇,洋洋洒洒写就一封密奏。
通篇只叙事实,罗列粮草、驿站、账册涂改、残印遗存的客观线索,没有一句指名道姓攻讦五皇女的言语。
陆之谦的目光落在信笺上,低声开口问道:“残册之上,留有五皇女的印信痕迹,证据已然摆在眼前,殿下为何不在密信之中直接点名穆清泠?”
穆清沅搁下狼毫笔,闻言侧过头,看向身侧的陆之谦,眼底敛去方才的凛冽,漾开一抹意味深长的浅淡笑意。
“阿谦,朝廷之中行事,直来直去未必是上策。”
她缓缓说道:“本宫若是在密信之中直言指证穆清泠,便成了本宫在刻意告发姐妹。母皇纵然看见半枚残印,也会顾虑是不是本宫为了构陷皇女,刻意伪造证据。”
纸上的半枚印信终究残缺,算不上完整铁证。
“有些话,不必由本宫亲口说出。”穆清沅目光沉静,语气平稳低沉,“本宫只需将驿站异状、粮草大量记为损耗、兵部调拨粮道衔接三处环环相扣的疑点一一列明,把物证的情况据实上奏。线索铺陈开来,母皇阅过,自然会顺着痕迹往下追查。”
穆清沅顿了顿,看着陆之谦说道:“有些话,让母皇自己想到,比本宫说出来更有分量。”
陆之谦闻言,心中恍然。
这是女尊封建王朝,朝堂博弈,不只是比拼证据,同样要权衡人心与猜忌。
罪责的裁定,最终还是源于上位者所想。
穆清沅身居皇女之争的漩涡中心,若是贸然出面指控同母皇妹,极易被扣上手足相残、倾轧宗亲的罪名。
只陈述客观疑点,不做主观定罪,把判断交给女帝,才是最稳妥的做法。
陆之谦轻轻颔首:“殿下思虑周全,是臣侍想得简单了。”
穆清沅不再多言,她将写好的信纸置于一旁,指尖轻轻扇动,吹干纸上未干的墨迹。
待到墨汁干透,便将书信仔细折好,封入专用的密奏封套,盖上自己的专属印玺。
门外,早已备好一匹脚力出众的快马,专责传递急信的信使全副披挂,立在廊下等候。
“八百里加急,即刻送往京都御前,亲手交到母皇手中,沿途不得停顿,不得交由旁人转手。”穆清沅将密信递交出去。
“属下领命!”信使双手接过密函,小心翼翼贴身收好,转身快步冲出驿站,翻身上马。
马鞭狠狠落下,骏马长嘶一声,四蹄蹬地疾驰而出。
熹微的晨光穿透东边土塬,淡淡的金辉洒向苍茫黄土大地。
一人一马绝尘而去,滚滚黄尘自马蹄下翻涌而起,在初升的朝阳之下越跑越远,转瞬便化为地平线上小小的黑点。
望着信使离去的方向,穆清沅站在驿站廊下,衣衫被清晨微凉的风微微吹动。
陆之谦站在她身侧,望着远方漫无边际的土黄色原野,轻声道:“信使已经出发,只是我们越往边镇腹地走,遇到的阻碍,只怕会接踵而至。”
穆清沅微微眯起双眼,迎着晨光望向西方。
“那就接着往前走。”她声音冷静而坚定,“账册可以伪造,印信可以残缺,可边关无数士卒百姓的苦难,做不得半点假。无论前方等着我们的是塌方、陷阱,还是刀斧,都要查个水落石出。”
凌霜这时前来禀报,队伍车马、封存好的证物全部已经整顿完毕,随时可以拔营启程。
穆清沅缓缓收回目光:“传令下去,即刻启程。继续向西,奔赴边镇。”
号令逐层传下,驿站之外,车轮辘辘、马蹄声声再度响起,浩浩荡荡的队伍,又一次踏入这片苍茫的西北黄土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