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拓下来的莲纹和香油瓶封蜡上的印记分毫不差，花瓣的层叠方向、莲心的位置、边缘那圈细如发丝的描线，每一处都对得上。
底簿上的签批时间是腊月初七，签批人是帝君宫中一名掌事内侍，领用数量是“香油二十斤，酱醋各十斤”，备注栏里写着“宫宴备用”。
但宫宴的账目她查过了，腊月里宫中并未举行过需要动用这批油料的宴席。
那批油从宫中侧门递出去之后，便沿着一条被精心安排过的路线转了三道手，最终混进了寻常油铺的货物里。
环环相扣，层层转手。
每一环经手之人，看似互不相识，彼此之间没有直接牵连。
就算日后追查，也只能查到油铺代管的管事，很难一路溯源，揪出源头来自帝君宫中。
这便是幕后之人精心布下的局，借柳云辞的产业做幌子，一旦事发，所有嫌疑尽数扣在柳云辞身上。
穆清沅把拓本合上，搁在案角，端起案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但她没有让人换，她的指尖轻轻点在案面，久久没有移开。
心头翻涌万千思绪，她原本猜测此事或许是穆清泠一党暗中谋划，却未曾想到，源头竟直指帝君宫中的掌事内侍。
这才是最棘手之处。
若是贸然发难，拿着这份底簿去对质，便是直接质疑帝君宫中之人，君臣、父女之间的平衡，顷刻间便会撕裂。
朝堂之上无数双眼睛盯着她，稍有不慎，就会被扣上构陷帝君，不敬父君的不孝罪名。
可若是就此按下不动，那藏红花籽油便只是第一回。
今日能借帝君宫中的手递进一瓶油，明日便能递进一盏茶、一炉香。
她护得住一次，护不住往后每一次，线已牵到宫墙之内，退一步便是纵容。
她坐在书房里又翻了一遍紫凝先前送来的暗报，把近日宫中各处的动向逐一过了一遍，然后搁下笔，起身去了清和院。
清和院内灯火柔和，没有点太多烛火，怕强光扰了陆之谦休养。
屋内药香淡淡弥漫，混着雨后草木清新的气息。
陆之谦斜倚在软枕之上，方才喝过汤药，正闭目静养，听见脚步声，缓缓睁开眼。
砚安见穆清沅前来，连忙躬身行礼，安静退到外间，掩上门，将空间留给二人。
穆清沅走到榻边，缓缓坐下，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看着陆之谦。
陆之谦抬眸望她，神色温和，在榻边矮几上倒了一盏温水递给她。
穆清沅接过喝了一口，良久，才低声开口，声音轻缓，带着沉沉的重量：“这油，是帝君宫里的。”
陆之谦听到这句话，神色没有骤然惊变，也没有急切追问对策。
他早已料到线索最终会牵入深宫，只是如今证实，心中依旧轻叹。
他没有问“那怎么办”，没有慌乱，只是缓缓抬起手，伸出指尖，轻轻覆上穆清沅搁在膝头的手背。
他的手尚带着身体不适后的微凉，指尖轻轻贴住她的手背，动作安静而安稳。
“线已牵到宫墙内了，剩下的事，殿下不急。”陆之谦声音轻柔，却透着笃定，“宫墙之内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今我们手里握着底簿拓本，证据在手，不必急于一时。越是到这种关头，越要沉下心。若是仓促发难，反倒落入对方预料之中。”
穆清沅心头紧绷的那根弦，在他指尖触碰的一瞬，稍稍松弛下来。
她反手，轻轻握住他的指节，掌心温热，牢牢裹住他微凉的手。
窗外春雨刚刚停歇，湿润的夜风穿过窗棂，吹得窗纱微微晃动。
泥土与青草混合的湿润腥气，随着晚风漫进屋内。
檐角积存的雨水，一滴滴顺着瓦当坠落，砸在下方的青石台阶上。
滴答，滴答。
一声接着一声，节奏缓慢平稳，如同一只不急不躁的钟摆，在沉沉夜色里，慢慢走着。
穆清沅侧头望向窗外檐下滴落的水珠，低声道：“本宫原以为，幕后之人只是穆清泠一党，却没想到，源头竟直通帝君宫中。如今证据在手，可这一步，难跨。”
“是难。”陆之谦缓缓点头，目光沉静，“掌事内侍调出油料，到底是自作主张，还是奉了旨意，尚且不能断定。若是帝君并不知情，我们贸然呈上去，只会被人反咬一口，污蔑我们伪造簿册，构陷内廷；若是帝君知情，那便是更深的一局。”
他顿了顿，抬手轻轻抚上小腹，眉眼柔和：“对方的计谋，本就是一石三鸟之计，若我们没查到宫里，皇府内院夫侍投毒谋害皇嗣，殿下家事不和的说法便会传开。那些反对殿下承继大统的朝臣，便会借机发难。”
“若是查到了宫中，”陆之谦语声放得更轻，目光沉静地望向穆清沅，“她们便会静待殿下沉不住气，贸然将证据呈于陛下面前。一旦举动失当，便可反咬一口，指控殿下无端揣测内廷、构陷宫中人，扣上不敬君父、心怀异心的罪名，这正是她们想要看见的局面。”
“所以……”陆之谦顿了顿，继续说道，“殿下，剩下的事，咱们不急。”
穆清沅紧了紧握着陆之谦的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才开口：“你倒是一点都不慌。”
陆之谦笑了笑，“殿下不是说会护着臣侍和孩子的吗？那还有什么好慌的？臣侍相信殿下。”
穆清沅望着他眼底清浅的笑意，心中沉甸甸的郁结，像是被这一句话轻轻化开几分。
“本宫自然会护。”她的目光落向他小腹，语气郑重，“只是这条路……本宫总怕一个疏漏，便让你与孩子身陷险境。”
陆之谦眼底笑意未散，轻轻靠在她肩上，“臣侍知晓殿下肩上担子千斤重，所以才劝殿下沉住气。我们手握证据，不必急于一时，慢慢收网，方能叫幕后之人无从辩驳。”
穆清沅微微侧首，任由他轻轻倚在肩头。
他的身子尚虚，靠着的时候轻得像一片沾了春雨的花瓣，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颈侧。
她抬手，小心翼翼环住他的肩背，不敢用力，生怕碰伤了他。
“慢慢收网。”她低声重复这四个字，眼底的焦虑一点点沉淀，化作沉敛的锋芒，“好，便听你的，暂且压下此事。紫凝那边的暗桩本宫已经重新布过了，内造司和外递物品的几条线，本宫会让人盯着。待到证据环环相扣、无一处破绽之时，再动手。”
陆之谦微微颔首，耳侧贴着她肩头，声音轻柔安稳：“只要我们耐得住性子，对方布下的圈套，最后反倒会捆住她们自己。”
檐外雨水仍断断续续滴落，一声一声，衬得屋内格外安宁。
烛火摇曳，将两人相依的影子投在素色帐幔之上，在暗流汹涌的风波里，守着这片刻难得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