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纱帘后不安地跳跃，昏黄的光晕浸满了整间产房，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艾草气息，混着淡淡的血腥气，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
陆之谦躺在铺着厚厚软垫的拔步床上，一身中衣早已被淋漓大汗浸透，紧紧贴在单薄的脊背上。
他原本清隽白皙的脸此刻毫无血色，苍白得如同窗外落雪，额头上不断滚落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滑进颈间。
孕纹已经开到四指，任凭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宫缩席卷全身，却不再有变化。
稳公跪在床榻内侧，粗糙的手指探摸过后，眉头狠狠拧成一团，方才还算镇定的面色骤然剧变。
他缓缓收回手，侧过身压低了声音，声音里藏着难以掩饰的凝重，对着守在帘外的众人低声禀报：“不好，陆侧夫的胎位不正，这样耗下去，恐有危险。”
这话一出，产房内外瞬间一片死寂，只剩下陆之谦压抑不住的闷哼，一声接着一声，破碎在摇曳的烛火里。
守在一旁的府医闻言不敢耽搁，立刻快步走到外间的案几旁，铺开麻纸，提笔飞快写下药方。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他一边写一边高声吩咐身侧候着的常平：“常平！速去药庐按方抓药，大火熬煮催产汤药，一刻都不能耽误！”
“是。”常平接过方子转身就往外跑，在门槛上还绊了一下，鞋底在青砖地面上蹭出一声急响，随即消失在回廊的夜色里。
床榻之上，新一轮剧痛猛地撞进陆之谦四肢百骸。
那痛感仿佛有无数把烧红的钳子，一下下撕扯着他的腹腔。
他牙关死死咬紧，牙齿碰撞发出咯咯的轻响，原本温润的眉眼痛苦地拧在一起。
稳公深吸一口气，双手涂上温热的药油，按在陆之谦隆起的小腹上，以古法手法缓缓推腹，试图矫正胎位，助力生产。
手掌按压的瞬间，剧痛陡然加剧。
陆之谦再也憋不住，一声痛呼冲破牙关，破碎地响在产房里。
他伸出手，死死攥住身侧的锦缎被单，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色，布料几乎要被他生生扯裂。
一阵阵的剧痛反复冲刷着他的神智，眼前一阵阵发黑，意识像是沉浮在惊涛里的小舟，时醒时昏。
“唔……啊……”他微弱地喘息，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割裂般的疼。
砚安跪在榻边，手里攥着一方干净的棉帕，看见陆之谦满头冷汗，连忙抬手替他擦拭。
可他的手抖得厉害，帕子在指尖晃来晃去，怎么都捏不稳。
“主子，撑住，汤药马上就来了，您再坚持一下……”砚安哽咽着，声音颤得不成样子，一边擦汗一边盯着陆之谦痛苦的模样，心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发慌。
他自小跟在陆之谦身边，何时见过这般模样的主子。
往日里从容温和，遇事波澜不惊的人，此刻被生产之痛折磨得如此狼狈虚弱，他看着，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发紧，却什么都帮不了，只能守在一旁，徒劳地擦去不断涌出的冷汗。
产房外间，姜知予端坐在梨花木椅上，手中捻着一串沉香佛珠，原本匀速转动的佛珠，在听见稳公那句“恐有危险”之时，指尖骤然顿住，一颗佛珠卡在指间不再滚动。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可微微绷紧的下颌，泄露了他心底的纠结。
片刻沉寂之后，他抬眼，声音沉稳，没有半分慌乱，吩咐身侧的文忻：“文忻，去府库，取那支百年血参来。”
“是！”文忻躬身领命，快步离去。
柳云辞就站在产房门口，此刻脸色煞白如纸，双手死死攥着袖口，指节泛白。
他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帘，望着帘内晃动摇曳的烛影，帘布上印着陆之谦痛苦挣扎的轮廓。
他嘴唇微微翕动，喉间像是堵了一团滚烫的棉絮，千言万语涌上来，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时间一点点流逝，半个时辰转瞬而过。
常平捧着熬好的催产汤药快步回来，文忻也取来了血参。
众人小心翼翼，合力将温热汤药喂进陆之谦口中，又切片血参，一点点送入他嘴里含着补气。
药汁带着苦涩，滑入喉咙，可预想中的转机并没有到来。
陆之谦腹中阵痛依旧猛烈，却无变化，药力仿佛石沉大海。
又是一阵更为凶猛的宫缩骤然袭来，陆之谦浑身剧烈一颤，眼前瞬间发黑，视线被浓重的黑暗吞噬大半。
他疼得再也无力发出痛呼，只能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息，胸口起伏急促微弱，力气像是被一点点抽空，连抬手的力气都消散殆尽。
帘外的柳云辞听见里面越发微弱的动静，心底的恐惧再也压不住，声音微微发颤，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轻声开口：“他会不会……”
后面那几个字沉重得如同千斤巨石，堵在喉咙，他不敢说出口。
话音未落，便被姜知予一声冷喝猛地打断：“不会！”
姜知予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压下了满室蔓延的绝望。
他指尖重新捻动佛珠，只是节奏早已乱了，沉声道：“立刻派人快马去报殿下，告知此处情况，请殿下定夺。”
内间床榻上，陆之谦混沌间隐约听见了外间传来的话语。
他费力偏过头，散乱的目光落在跪在身侧泪流不止的砚安身上，用尽身上仅剩的一丝力气，嘴唇轻轻翕动，用气音低声说了几句话。
声音轻若蚊蚋，混着粗重喘息，几乎难以分辨。
砚安连忙俯下身，将耳朵凑到他唇边，仔细聆听。
听完那几句话，眼泪瞬间汹涌而出，再也绷不住，捂着脸，踉跄起身，掀帘快步跑到外间众人面前。
他泪眼婆娑，哽咽着转述陆之谦的话：“主子说……主子说，让殿下安心救驾，别告诉她。”
话音落下，整个院落陷入死寂。
姜知予捻着佛珠的手指猛地收紧，佛珠硌进掌心，带来一阵刺痛。
他抬眼望向产房纱帘，眼底翻涌着复杂情绪。
柳云辞僵在原地，眼眶瞬间泛红，他望着那层隔绝内外的纱帘，心口酸涩又沉重。
内间，稳公依旧不敢停下动作，双手持续轻推着陆之谦的小腹，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低声对着陆之谦劝慰：“侧夫，再使劲，千万不要泄气，保存力气，孩子还等着你。”
陆之谦的意识半浮半沉，耳边所有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雾，朦朦胧胧。
腹部一波波剧痛连绵不绝，没有片刻停歇，仿佛永无止境。
他费力地喘着气，脑海里闪过穆清沅的模样，忽然有些庆幸此刻承受生育之痛的是自己，他有点不舍得她这样痛。
他微微闭紧双眼，睫毛颤抖，努力攒着残存的气力，一声极轻的喘息溢出唇角。
砚安回到产房，泪水不停滚落，心里焦灼万分。
一边是主子的嘱托，不能惊扰殿下；一边看着主子奄奄一息的模样，心底恐慌不已。
稳公持续以手法推拿，额上汗水不断滴落，低声对陆之谦道：“侧夫，跟着我的话，阵痛来时，攒力气往下送，不痛的时候，抓紧歇息，保存体力。血参已经含着，能帮你提气，千万不要昏过去。”
陆之谦勉强听见话语，轻轻点头。
可下一波剧痛转眼袭来，他浑身猛地一颤，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折磨席卷全身。
汗水源源不断浸透被褥，他的呼吸越来越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