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被暂时拘押的柳云辞被引至宣政殿之中。
他一身素色长衫干净素雅，只是身形单薄颤抖，脸色依旧惨白如霜，但眼底还带着几分期望。
不等穆清沅开口，他率先叩首行礼，嗓音干涩沙哑，带着极致的恳切与委屈：“陛下。”
简简单单二字，裹挟了无尽冤屈。
穆清沅垂眸望着阶下之人，这位自幼一起长大的表弟，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语声清冷，字字沉重：“云辞，紫凝查遍所有踪迹，所有证据皆指向于你。”
她抬手，示意云依将所有呈堂证供送至他面前：“你自己看吧。你告诉朕，这一切，如何解释？”
柳云辞孤身跪在冰凉坚硬的金砖之上，仔细翻阅这些证供，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旁人所见是铁证昭昭、罪无可赦，可唯有他自己心知肚明，他从未制蛊，从未害人，从未动过半分伤害昭纾的歹念。
他确实曾深夜灯下刺绣，不过是修补旧帕、缝制寻常小件，从未碰过黄布，从未制过蛊偶，更从未誊写过昭纾的生辰、扎针厌胜。
可在这些证供面前，他百口莫辩。
布料是他的宫中之物，针脚是他的毕生习惯，宫人所见的深夜剪影真真切切，所有一切，都将他死死钉在罪人的位置上，无从挣脱。
寒凉绝望席卷四肢百骸，心口剧痛翻腾，几乎窒息。
他无力辩驳庞大的证据链，唯有一遍遍俯身叩首，额头重重磕在冰冷青砖上，一下又一下，沉闷的叩击声在空寂殿内反复回荡，嘶哑微弱的嗓音固执地重复着唯一的清白。
“臣侍没有……”
“臣侍从未制蛊害人……”
“真的不是臣侍……”
“陛下，表姐，你信我，求你……”
一遍，两遍，无数遍。
声声泣血，字字含冤。
清冷灯光落在他单薄的肩头，脸色惨白如纸，唇瓣失尽血色，反复的叩首让他额角渐渐磕出青紫瘀痕，细碎的红痕隐隐渗现，触目惊心。
原本清亮的嗓音早已沙哑破碎，气若游丝，几乎不成完整字句，可他依旧不肯停口，不肯认下这滔天罪名。
穆清沅端坐御案之后，身姿端正挺拔，周身帝王威压沉凝如渊。
殿中烛火明暗摇曳，光影错落，将她精致冷冽的面容硬生生劈成明暗两半。
明处是帝王的冷静公正、铁面无私，暗处是无人窥见的隐忍、痛楚与万般挣扎。
她静静看着阶下跪地叩首、遍体绝望的柳云辞，看了很久很久。
看着他青紫的额角、苍白的面容、破碎嘶哑的辩解，看着他一身骄傲被铁证尽数碾碎，心底某处柔软之地密密麻麻发疼。
她何尝不知她这位表弟根本没胆子搞巫蛊厌胜？
可帝王之位，最忌私情误法。
物证、人证、口供俱全，朝野众目睽睽，六宫人人观望。
她是天下之主，不能因一己恻隐、一丝旧情，徇私枉法，纵放祸源，寒天下人心，纵深宫邪祟。
掌心五指悄然收拢，指节用力攥紧，泛出青白之色，心底翻涌的万千情绪尽数被她强行压下，沉淀为极致的冷沉与决绝。
良久，殿内才响起她低沉沙哑、近乎干涩的声音，一字一句，落下最终裁决，宣判他一生荣辱的终结。
“德君柳氏，私制巫蛊，厌胜皇嗣，罪证确凿，无可辩驳。”
“即日起，撤其德君位份，贬黜冷宫，终身幽禁，非朕亲笔诏令，永世不得踏出冷宫半步。”
一语定局，尘埃落定。
所有辩解，所有冤屈，所有不甘，尽数被这一句圣裁彻底封死。
柳云辞听闻圣意，心神俱裂，被铁证与圣裁压得浑身脱力，只能被两名内侍架着拖拽起身，身形摇摇欲坠，脚步虚浮无力，任由人带着向外走去。
途经殿门、行过长长空旷的宫道时，他依旧没有放弃那微弱的辩驳，破碎嘶哑的声音一遍遍飘荡在清冷夜风里，执着又绝望。
“陛下，臣侍冤枉啊……”
“真的不是臣侍啊……”
一声声呼喊，单薄、微弱、泣血，在空旷寂寥的深宫甬道里缓缓散开，像一颗石子投入幽深枯寂的古井，初时略有回响，转瞬便被沉沉夜色吞噬，直至彻底消失。
夜色沉沉压落苍穹，碎雪如絮，无声漫过朱墙琉璃、宫瓦飞檐，漫天白茫掩去了白日所有的肃杀狼藉，却掩不住深宫的寒凉。
柳云辞破碎嘶哑的喊冤声，穿透呼啸夜风，远远飘进栖梧宫的庭院之中，微弱却清晰，字字泣血，缠在风雪里，格外凄楚揪心。
陆之谦始终坐在内殿，怀中抱着酣睡的昭纾。
昭纾眉眼安然，呼吸匀净，连日被蛊煞纠缠的惊惧尽数褪去，小小身子温热柔软，安稳地倚在他心口。
可耳畔那一声声不绝的冤诉，却让他心底沉沉发涩，一片冰凉空落。
他垂眸看着怀中熟睡的女儿，指尖轻轻抚过她软嫩的发顶，眼底温软的底色之下，藏着一层无人察觉的沉郁与无奈。
他对着身侧垂手侍立的砚安低声吩咐：“明日去冷宫送一床厚被褥，这天越来越冷了。”
砚安躬身低声应诺：“是，奴才明日一早就去。”
入夜的冷宫，高墙锁尽月色，满院枯草在寒风里簌簌震颤，像低声哀鸣。
沉重宫门“哐当”一声落锁，铜锁扣死，将柳云辞隔绝在繁华宫阙之外。
殿内破败不堪，蛛网缠上房梁，积尘厚覆案几，唯有一张腿已经歪斜的木榻摆在窗下。
柳云辞缓缓坐下，单薄锦衣抵不住殿中刺骨寒气。
清冷的月光从窗缝细细渗进来，落在他憔悴苍白的脸上，方才叩首留下的青痕还凝在额间。
他静静望着那一缕月光，心底一片空洞茫然。
他明明不曾制作巫蛊，可证据环环相扣，人证物证全部指向自己。
他还残存一丝微弱期盼，盼着有朝一日，能从这里出去。
死寂之中，殿门被轻轻推开。
一名内侍低头走入，手捧黑漆托盘，盘上一卷白绫，素白刺目。
内侍垂首，低声开口，一字一句刺入心扉：“陛下口谕，赐废君柳氏自尽，以全体面，以保家族。”
柳云辞猛地一怔，穆清沅，自小一起长大的表姐，怎么会……
片刻之后，他看向那卷白绫，唇角扯出一抹惨淡的笑。
那一瞬间，他明白了，西北的事，油铺的事，这次的事……
他不再追问，也不再费力辩驳，指尖悄悄抬起，落在歪腿木榻粗糙的木板上，用指甲一下下用力刻字，指甲断裂，渗出血丝，慢慢刻出一个凤字。
刻完，他缓缓起身，仔细抚平衣衫褶皱，保持着最后的体面。
取过白绫，踏上木凳，抬手将绫带牢牢系在房梁之上，双手稳得异常，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一天。
寒风穿过破窗，吹得白绫轻轻飘摇。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快要被风声吞没：“我真不是故意的。”
话音落，脖颈缓缓探入白绫环中，脚下轻轻一踢，木凳轰然倒地。
他的身躯悬空，一滴滚烫的泪水从眼角滚落，坠落在冰冷青砖上，转瞬便凉。
内侍静静等候，确认人已气绝，才从怀中拿出那封提前写好的认罪书，平整放在积尘的案上。
一切布置妥当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冷宫。
凤仪殿内烛火柔和，檀香袅袅。
姜知予坐在灯下，指尖缓缓拨动佛珠，神色沉静如水。
帘外传来轻浅脚步声，文忻跪伏帘外，压低声音禀报：“主子，办妥了。”
姜知予闭了闭眼，捻过最后一颗佛珠，声音平淡无波：“处理干净。”
“是。”文忻叩首，躬身退下。
待到天光破晓，冷宫传出废君柳氏自缢身亡的消息，那封认罪书被当作确凿罪证送入内档封存。
朝野上下、六宫众人，皆以为柳云辞是畏罪自杀。
栖梧宫内，砚安默默将那床预备送去冷宫的厚被褥叠好，收进箱底封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