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元宵。
整座京都早早浸在灯火与暖意之中,街巷处处都在为今夜的灯会忙碌。
九重宫阙之内虽依旧规制井然,穆清沅的心,却早已悄悄飞向宫外那片人间灯海。
她登基已近一年,朝堂案牍繁重,日日埋首奏折、接见臣工,大半时光都困在深宫高墙之内,不似那会儿做皇女时自由。
今夜,她心中只惦念着陆之谦。
她想卸下帝王的冠冕与重担,抛开那些君臣朝仪,只以寻常人的身份,同自己心悦之人,一同去看一看上元独有的满城灯火。
暮色徐徐落下,晚霞褪尽,夜色漫过宫墙。
穆清沅放下手中朱笔,前往栖梧宫寻陆之谦。
栖梧宫内殿,陆之谦正在软榻上翻阅书卷,察觉到动静,一抬眼便看见穆清沅缓步而来,忙起身行礼:“参见陛下。”
穆清沅抬手轻轻阻了他的礼,眸底漾着浅浅温柔,走近他身前轻声道:“免礼。”
“今日元宵,朕带你出宫逛逛灯会。”
陆之谦微微一怔,眼中浮出几分诧异。
深宫门禁森严,帝王轻易不出宫,更何况是元宵游人如织的夜晚。
他顿了顿,轻声问道:“出宫?今夜上元,市井游人众多,陛下万金之躯,贸然外出,怕是不妥。”
穆清沅闻言轻笑,示意云依取出两套提前备好的寻常锦衣,素净绵软,没有半点龙凤纹样。
她将其中一套递到陆之谦手中,眸光灼灼,盛满情意,“放心,朕已经安排好了,凌霜和紫凝都跟着。”
陆之谦捧着手中锦衣,错愕慢慢褪去,眼底漾开一层浅浅的惊喜。
他望着眼前眼里只装着自己的人,心头温热,唇角缓缓扬起柔和的弧度:“那臣侍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嗯。”穆清沅轻轻颔首,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朕想着,大夏这般热闹的良辰美景,若是不能带你一同观赏,未免可惜。”
直白的情意落进耳中,陆之谦耳尖微热,垂眸轻声应下。
二人很快换下华贵宫装,寻常锦衣加身,掩去一身天家气度。
避开宫中耳目,沿着僻静的宫墙甬道,从侧门悄悄踏出深宫。
跨出宫墙,来到金凤大街,喧闹暖意扑面而来。
长街十里灯火如昼,万千花灯沿街悬垂,红纱、素纱、琉璃灯错落挂满屋檐,流光铺满地,将黑夜映得通明。
鱼龙百戏沿街展演,舞狮翻腾,杂耍喝彩声此起彼伏。
街边小摊一字排开,糖人、糖葫芦、梅花蒸糕香气萦绕。
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笑闹声、零星爆竹的脆响交织在一起,鲜活滚烫的人间烟火扑面而来,叫人心头舒展。
穆清沅与陆之谦并肩随着人潮慢行,目光在琳琅的小摊间流连。
行至一处花灯摊子,一只只雪白的兔子灯静静立在案上,竹骨纱面,烛火在内轻轻晃动,模样灵动可爱。
穆清沅停下脚步,挑了一盏最精巧的,付了钱,转身递到陆之谦手中。
暖黄灯影摇曳,柔光覆上陆之谦的眉眼,将他轮廓衬得愈发温润柔和。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兔子灯,抬眸含笑:“陛下特意选这个,倒是可爱。”
“方才一眼看见,便觉得适合你。”穆清沅侧头看他,眼底映着揶揄笑意,“可惜没有花豹灯,不然我也提一盏,跟你绝配。”
陆之谦耳尖微热,眼底漾开清浅笑意,轻轻晃了晃手中兔灯,“你若是提花豹,那我这兔子,岂不是成你盘中餐了。”
穆清沅挑了挑眉,突然伸手刮了一下他的鼻尖,笑道:“难道不是?”
陆之谦猝不及防被刮了鼻尖,眸中漾起几分嗔软,低声笑叹:“你又欺负我。”
街上游人摩肩接踵,人潮推着两人缓缓向前。
并肩行走时,布衣宽大的袖口不时相互触碰,衣料摩挲,带着细微的暖意。
两人都不曾避让,任由这份若有若无的亲近,在喧闹人潮里静静蔓延。
往前走不多远,一处灯谜摊前围满游人。
五彩灯谜悬挂在灯架上,随风轻晃。
摊主高声吆喝,猜中三道谜题,便能任选一盏花灯当作彩头。
陆之谦目光扫过灯架,一眼看见正中那盏琉璃荷花灯。
灯身通透,雕刻着舒展的荷瓣,烛火点亮时,宛若一朵含苞真荷,清雅脱俗。
他目光稍稍停顿,便移开视线,没有言语。
可这一瞬的喜爱,穆清沅看得分明。
她唇角微扬,轻声道:“你喜欢那盏荷花灯?我替你赢来。”
陆之谦一怔,温声劝阻:“不过是市井玩物,不必劳烦。”
“怎么?你信不过我?”穆清沅眉眼带笑反问道。
不待陆之谦回答,她便迈步走到灯架前。
摊主见两人气质不俗,笑着开口:“姑娘可要猜谜?连中三题,便可自选一盏花灯送与郎君。”
穆清沅微微点头,灯架上悬着的彩笺随风轻扬,一道道谜题藏于诗词典故,亦或是藏着市井巧思,引得周遭游人苦思冥想,低声议论。
摊主抬手一指第一张灯谜彩纸,朗声念道:“第一题,谜面:远看像座山,近看不是山,上边水直流,下边有人走。打一日常物件。”
周遭游人纷纷蹙眉思索,有人低声猜是山石,又有人摇头否决。
穆清沅略一沉吟,从容开口:“是伞。”
摊主眼前一亮,笑着点头:“答对了!姑娘好巧思!再来第二题!谜面:春风送暖入屠苏。打一字。”
穆清沅唇角噙笑,缓缓答道:“是‘休’。”
“妙!又中!”摊主惊喜道。
“为何?”陆之谦在旁疑惑问道。
穆清沅笑着解释:“春风扣木,屠苏为酒,酒属酉,木+酉不对;另解,春风为木,屠苏辞旧,旧是人,人伴木,休。”
“姑娘厉害!最后一题,诗词谜!”摊主拿起第三张彩笺,扬声念道:“谜面:雁字排空去,残月伴孤星。打一字。”
周遭游人凝神细想,低声推敲,半晌无人应答。
穆清沅眸光微转,从容浅笑:“是‘夜’字。雁字取亻,残月为夕,星取一点,相合便是夜。”
摊主抚掌大笑:“解得妙!三道全中!”
围观的百姓见她短短片刻便尽数解开难题,不由得纷纷惊叹出声。
一位年长的游人拍手笑道:“这位姑娘真是聪慧!这般隐晦的谜题,竟答得如此利落!”
摊主亦是满脸敬佩,拱手笑道:“姑娘才思过人,三道谜题全部答对!这盏琉璃荷花灯,便是您的彩头了!”
穆清沅微微颔首道谢,接过花灯递给身侧的陆之谦,眼底藏着几分俏皮的得意。
陆之谦一手提着兔子灯,一手托着荷花灯,两束暖光交叠,映亮他眼底笑意。
二人提着双灯,继续穿行灯海,不多时便走到横跨河面的青石拱桥中央。
晚风拂过河面,带着水汽。
无数游人点亮的莲花灯顺着流水缓缓漂远,一盏接一盏,灯火连绵,像一条发光的长河,向着夜色深处不断延展。
周遭依旧人声鼎沸,可站在桥上,穆清沅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身侧之人。
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扣住他提着花灯的手背,没有转头看他,目光凝望着满河流动的灯火,低声道:“今晚夜色真美!就咱们俩,这样也挺好。”
陆之谦侧头看她,笑意温柔,声音清浅:“那往后,我年年都陪你来看这人间灯火。岁岁元夜,都与你一起。”
灯影落在两人身上,两道影子在青石板桥面交融,拖出一道宁静不分彼此的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