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巴赫车头的V12引擎发出的低沉轰鸣,穿透了海关地下二层厚重的水泥墙壁。
走廊里。
海关特殊滞留室的单向防弹玻璃外,那个络腮胡警察手里的咖啡杯晃了一下,褐色的液体泼在手背上。他顾不上烫,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手摸向腰间的对讲机。
滞留室的门没锁。
海关主管弗兰克满头大汗地站在门内,手里捏着一张印着德文的红色遣返单。他旁边站着两名持防暴棍的警察。
“签字。”
弗兰克把遣返单和一支廉价的圆珠笔拍在铁桌面上,指着正在穿衣服的林川。
“我不管外面是谁在闯卡。莱茵州入籍审查处的海因里希长官亲自下的指令,你的材料存在严重违规。签了字,五分钟后会有专车直接送你上飞往燕京的航班。”
林川把那件吸满汗水的连帽衫套在身上。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遣返单。上面的德文字母在刚才高强度腰腹训练后导致的充血状态下,边缘泛着一圈重影。
他没接笔。
秦雪从走廊外面挤了进来,风衣的下摆带倒了走廊旁边的垃圾桶。
“你们这是绑架!”
秦雪的德语因为愤怒而变了调。
“多特蒙德俱乐部的法务代表就在路上,这份遣返单在四十八小时强制审查期满之前根本不具备法律效力!”
“女士,这里是海关禁区。”
弗兰克用胖乎乎的手指敲了敲桌面,脸上的肥肉跟着颤抖。
“在莱茵州,海因里希长官的印章就是最大的法律。哪怕多特蒙德的主席亲自来,只要系统里亮着红灯,他也得老老实实买机票滚回去。”
他转头看向林川,语气里透着不耐烦。
“我数三声。”
“不签字,我就算你暴力抗法。到时候给你戴上手铐押上飞机,场面可就难看了。”
林川把洗得发白的运动包甩上肩膀。他看着弗兰克那张油腻的脸,心里盘算。
国内那帮老狐狸的手伸得真长。
一个地方签证官,宁可违背四十八小时审查程序,也要强行把他塞进回国的航班。这背后给的筹码,绝对已经超出了普通行贿的范畴。
就在弗兰克张开嘴,准备喊出“一”的时候。
“砰。”
滞留室那扇沉重的合金防盗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气压差发出刺耳的啸叫。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清脆得像是拿锤子在砸钉子。
艾琳娜走了进来。
她已经换下了飞机上那套深灰色的羊绒衫,穿着一身剪裁极度贴合身体线条的黑色高定职业装。金色的长发被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没有戴墨镜。
那双碧蓝色的眼睛冷冷地扫过滞留室里的三名海关人员。
“你手里的那支破笔,签不下一个价值一千万欧元的赌局。”
艾琳娜的德语带着纯正的巴伐利亚上流社会口音,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剔出来的冰渣子。
弗兰克愣住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气场极其强横的女人,下意识地想要拿海因里希的名字再压一次。
“你是谁?这里是......”
“啪。”
一张纯黑色的卡片,被艾琳娜直接拍在了那张红色的遣返单上。
卡片边缘没有银行机构的标识,正中央只用暗金色烫印着一个复杂的盾牌徽章。两把交叉的罗马短剑,拱卫着一头咆哮的狮子。
瓦格纳家族。
掌握着德国南部工业命脉、同时也是多特蒙德俱乐部背后最大金主之一的钢铁巨鳄。
弗兰克后面的话直接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那张油腻的脸上,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刚才敲击桌面的手指,此刻僵硬地悬在半空中,距离那张黑卡不到三公分,却怎么也不敢放下去。
“这个人,是多特蒙德俱乐部董事会最高级别的引援目标。”
艾琳娜往前逼近了半步。
木质香水味在充满汗臭和发霉味道的滞留室里散开。
“从现在开始,他在德国境内的每一分钟延误,都会被计入瓦格纳家族的商业损失。”
“弗兰克主管。”
艾琳娜念出对方胸牌上的名字。
“你如果今天非要让他在这张单子上签字。明天早上,莱茵州政府就会收到一份高达八千万欧元的索赔律师函。”
“顺便提醒你一句。”
“海因里希那个蠢货两年前在澳门输掉的三百万欧元,是谁替他平的账,这份流水单待会就会出现在联邦反腐局的办公桌上。”
“你确定,你要为了一个即将进监狱的赌徒,去碰瓦格纳家族的信托基金?”
空气彻底凝固了。
两名拿着防暴棍的警察默默地往后退了一步,把棍子塞回了腰间的皮套里。
弗兰克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根本没有去确认那张黑卡的真伪。在慕尼黑机场,没人敢拿这种东西开玩笑。
“这是......一个误会。”
弗兰克结巴着,以极快的速度把那张红色遣返单从黑卡下面抽了出来,揉成一团塞进裤兜里。
“系统......系统可能是出故障了。我现在就去后台解除警报。”
他甚至没敢去看艾琳娜的眼睛,低着头,贴着墙根快步挤出了滞留室。两名警察紧随其后,跑得比兔子还快。
秦雪站在旁边,手里还捏着那叠准备用来据理力争的FIFA规则打印件。
她看着这个突然杀出来、几句话就把海关主管吓得落荒而逃的德国女人,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林川拎着包,视线落在艾琳娜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
他认出了这张脸。
飞机上坐在他旁边,大腿上摊着鹰眼系统机密数据、还被他用冷毛巾接了一杯滚烫咖啡的邻座。
“装路人摸我的底。”
林川走上前,路过铁桌时,随手把那张黑卡拿起来,用两根手指夹着递给艾琳娜。
“现在又砸卡捞人。”
“德国的生意人都喜欢玩这种先看牌、再下注的套路?”
艾琳娜没有接卡。
她看着林川因为刚才的极限腰腹训练而隐隐透出几分疲态的下颌线,那双碧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度理智的算计。
“在确认你确实具备那种反人类的神经反射速度之前,我不给任何人下注。”
艾琳娜转过身,踩着高跟鞋往外走。
“上车。多特蒙德一号训练场的草皮已经腾出来了。”
“我捞你,是因为你在飞机上说的那个一门将、九前锋的疯子战术模型。待会的试训,我要你所有的生理和动态数据独家代理权。”
林川把黑卡塞进自己廉价连帽衫的兜里。
“成交。”
“前提是,你得帮我把国内那份带着恶心回购条款的垃圾合同处理干净。”
艾琳娜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那是另外的价格。”
......
半小时后。
黑色的加长迈巴赫平稳地行驶在前往鲁尔区的高速公路上。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手工羊毛地毯,车载冰箱里放着年份极好的气泡水。
林川坐在真皮座椅上。他没去碰那些精致的饮料,而是闭着眼睛,右手不停地揉搓着后腰那块酸胀的肌肉。
秦雪坐在对面的位置,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正在快速查阅刚才艾琳娜提到的一些信息。
“海因里希的赌债......”
秦雪压低声音,用中文对林川说。
“查到了。两年前在澳门,有人通过离岸账户走账,帮他还了三百万欧元的烂账。走账的空壳公司,实际控制人是明特国际。”
“周克的产业。”
林川连眼皮都没抬。
为了不让他有球踢,国内这帮资本大佬真是煞费苦心。连德国地方签证官的陈年烂账都能挖出来当枪使。
这三百万欧元的恩怨,他记在腰椎的酸痛里了。
坐在旁边的艾琳娜正在翻看一份电子报告。
“你们中国的足球环境,真像是个封闭的下水道。”
艾琳娜毫不客气地用德语点评。
“那个叫周克的人,甚至试图买通我们鹰眼系统在亚洲区的独立球探,让他们把你的神经反应评级从SS级强行篡改成d级。”
“可惜他不懂现代数据网络。”
“鹰眼的源头超算中心在慕尼黑,数据上传是实时的,没人能在超算的眼皮子底下改数据。”
车厢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迈巴赫下了高速,拐进了一条两侧种满高大橡树的林荫道。
道路尽头。
一片占地面积广阔、被高耸的铁丝网和现代化建筑包围的区域出现在视野中。巨大的黄色和黑色队徽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多特蒙德青训基地。
车子没有在行政大楼前停留,而是直接开到了一号训练场的边缘。
这里的草皮绿得像是一块没有丝毫杂质的顶级翡翠绒毯。地下埋设着全天候的温控水管,哪怕是慕尼黑初冬的清晨,草皮表面依然保持着最佳的柔软度和湿度。
场地中央。
三十多名穿着多特蒙德训练服的青年梯队球员正在进行半场攻防演练。
清一色的欧洲面孔,身材高大,肌肉线条在紧身训练服下贲张。
迈巴赫在场边停稳。
林川推开车门,拎着那个洗得发白的旧运动包走了下去。
他身上那件廉价的连帽衫,以及略显单薄的亚洲人骨架,在这个充斥着顶级足球工业气息的场子里,显得格格不入。
训练场上的哨声停了。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扫了过来。
刚才还在奔跑的德国本土球员们停下了动作。几个站在门柱旁边的替补门将互相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嘲弄。
“快看,托马斯从亚洲捡回来的那个垃圾。”
一个留着寸头、身高接近一米九五的德国守门员用肩膀撞了一下同伴,用德语大声说道。
“听说连个正经的职业合同都没签过。”
“他那个体格,去打乒乓球还差不多,来守门?待会别被卡尔的重炮连人带球一起踢进网里。”
“没准是哪个赞助商塞进来的关系户。”
嘲笑声在空旷的训练场上没有丝毫掩饰。甚至有人吹起了流氓哨,用生硬的口音喊着“猴子”。
秦雪刚下车就听到了这些污言秽语,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刚要上前交涉,却发现林川根本没有理会那些声音。
他甚至连看都没看那些人一眼。
林川走到训练场边缘的白色边线处。
他把运动包扔在长椅上。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解开了脚上那双穿了三年的破旧帆布鞋的鞋带。
脱掉鞋。
脱掉那双已经洗出破洞的棉袜。
林川光着脚,踩进了那片造价高达数百万欧元的顶级草皮里。
周围的嘲笑声突然顿了一下。
那些德国青训球员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这个亚洲少年。
林川闭上眼睛。
脚趾在柔软的草根间慢慢张开,往下用力踩实。
潮湿。
泥土的黏性极强,像是一块巨大的海绵,但海绵底下又藏着坚硬的底基。
这跟星火高中那个充斥着黑胶粒、常年积水、硬得像水泥地一样的“泥泞禁区”完全不同。
林川在心里快速推演。
如果在这里使用李铁军教的那套卸力动作。
当一百四十公里的重炮砸在手腕上,身体向后下方沉底卸力时,这种过于柔软的草皮会吃掉脚底的第一波反作用力。
这就意味着,原本应该顺着大腿传导到地面的力量,会因为草皮的缓冲而产生零点几秒的滞后。
这股滞后的力量,会无情地全部倒灌进膝盖的半月板里。
在这个草皮上用之前的习惯发力。
最多二十分钟,他的左膝盖半月板就会彻底撕裂。
林川睁开眼。
右眼球里那些细密的红血丝在清晨的阳光下显得有些渗人。
他退回场地边缘的塑胶跑道上。
坐到长椅上。
拉开那个旧运动包的拉链。
在周围越来越大的嘲讽声中,他没有拿出球衣,也没有拿出护腿板。
而是掏出了一把长约二十公分、带着黑色粗糙纹理的工业级平头锉刀。
接着,他拿出一双备用的钢钉球鞋。
那是他在国内为了应对那个破烂的人造草皮,特意花五十块钱找修鞋匠打的一双硬底鞋。
林川把球鞋倒扣在膝盖上。
左手死死捏住鞋帮,右手握住锉刀的木柄。
“嘎吱——”
金属锉刀狠狠地切在位于脚前掌外侧的一颗金属鞋钉上。
尖锐的摩擦声瞬间盖过了周围的嘲笑。
“他在干什么?在给鞋子做美甲吗?”
那个寸头门将夸张地摊开双手,引发了一阵哄堂大笑。
林川充耳不闻。
他的手腕极度稳定,每一次推拉,都会带下一片细碎的金属粉末。
这颗鞋钉的位置,正是他做横向扑救时,脚底最核心的发力支点。
欧洲草皮软,鞋钉如果太长,急停发力时就会深深扎进泥土里拔不出来。配合上那种卸力动作,膝盖承受的扭矩会瞬间翻倍。
他必须把这颗钉子,削短。
一刀。
两刀。
金属碎屑落在他光着的脚背上。
站在几米外的地方,艾琳娜没有戴那副遮挡视线的黑超墨镜。
她静静地看着林川的动作。
当她看到那根被锉刀打磨得平整光滑、长度明显比其他鞋钉短了一截的金属钉时。
艾琳娜的呼吸停顿了半秒。
指甲下意识地掐进了平板电脑的皮套边缘。
两毫米。
那个亚洲少年,用一把破旧的工业锉刀,极其精准地把受力最大的那颗鞋钉,削短了整整两毫米。
这需要对自身发力习惯、草皮硬度、以及物理受力面有着近乎变态的精确认知。
这不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青训菜鸟能做出来的操作。
这是一个身经百战、对自己身体掌控到毫厘的顶级职业球员才有的本能反应。
林川停下动作。
他鼓起腮帮子,用力吹掉鞋底最后一丝金属碎屑。
将那双改造过的球鞋套在脚上,系紧鞋带。
站起身。
他没有去看那些还在喋喋不休的替补门将。
林川抬起头。
视线越过人群,直接钉在了正前方。
十几米外。
一群刚才还在演练进攻战术的身影,正慢慢散开,朝着这边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
身高一米八八,金色的头发像钢针一样根根竖立。那张棱角分明的日耳曼脸上,带着一种机器般冰冷的傲慢。
他的胸口,印着一个极其显眼的数字。
“10”。
那是多特蒙德青训营绝对的王牌,被欧洲媒体称为“进球机器”的德国本土第一射手。
卡尔·穆勒。
卡尔停下脚步。
他没有看林川,而是侧过头,对着身边的助理教练吐出一句德语。
“让他进网。”
“我只给他十个球的时间证明他不是个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