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穆勒盯着林川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根本没有视频里下跪的卑微，只有刚从风洞里带出来的一股子血腥味和机油味。
穆勒把手机屏幕按灭，揣回兜里。
“用嘴接我的射门？你先保住你的柜子再说吧，亚洲骗子。”
穆勒丢下这句话，转身朝走廊另一头的训练场走去。
林川站在原地，看着这个日耳曼重型前锋的背影，左手在运动裤口袋里慢慢握紧。手背上磨破的皮肉渗出几滴血丝，黏在布料的内衬上，扯着生疼。
他在心里快速盘算。那段视频是星火杯决赛前，周克派了几十个流氓把老教练李铁军按在泥水里，逼他签离队协议的录像。
昨天晚上才在国内的油管账号上发出来，今天中午就精确无误地送到了多特蒙德U19青训第一射手的手机里。
这帮傲慢的德国小年轻，平时连亚洲联赛的集锦都懒得看，怎么可能去翻墙找一个国内高中泥巴地里的破录像。
周克那只老狐狸动手了。
在国内没能按死他，手直接伸到了欧洲。弗兰克那个负责引援和海关审查的肥猪，肯定在里面充当了递话的内线。
林川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拖着隐隐作痛的左侧肋骨，推开了更衣室沉重的实木大门。
一百多平米的U19更衣室里，刚才还吵闹的动静瞬间掐断。
十几个光着膀子或者正在换鞋的德国本土球员，齐刷刷地停下手里的动作，视线全砸在林川身上。
如果是昨天，他在训练场上连扑穆勒十个点球后，这些眼神里还带着点见鬼的忌惮。但现在，那里面只剩下看下水道老鼠的毫不掩饰的厌恶。
林川没搭理他们，径直穿过两排长椅，走到最角落属于自己的34号柜子前。
柜门上，糊着三张刚刚打印出来的A4纸。
彩打的。
第一张是德文翻译的国内论坛长帖，标题加粗加大，还配了个红色的感叹号：《多特蒙德引援丑闻：试训门将实为国内假球黑手》。
第二张是一份盖了星火高中鲜红公章的《开除通知书》，理由写得冠冕堂皇：严重违纪与涉嫌操纵比赛。
第三张最要命。
那是一张模糊的银行离岸账户流水截图。收款人林川，转账金额：五十万人民币。附言：星火杯决赛前款。
林川看着那串黑色的数字，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这五十万，明明是刘国强那个脑满肠肥的校长，收了王建国两百万的赞助费后，截留在自己个人账户里的脏钱。代价就是把星火高中的首发位置，直接卖给王海威那个连业余水平都不如的关系户。
现在，这盆脏水被周克连盆带水，一滴不漏地精准扣在了他的脑袋上。
“看懂上面的字了吗？要不要我找个翻译给你念一遍？”
一个满脸雀斑、留着板寸头的本土后卫走过来，一脚重重地踹在林川旁边的长条凳上。
板寸头伸出粗壮的手指，用力戳着柜门上的那张流水截图。
“为了五十万人民币，也就是不到七万欧元，你就能在决赛里把球门让开。我们这里负责割草的临时工，都不屑于去捡这种烂钱。”
他凑近了一点，嘴里咀嚼口香糖的甜腻味道直冲林川的鼻子。
“艾琳娜小姐以为从荒漠里捡到了什么绝世天才。结果是个带着一身案底来欧洲洗白的诈骗犯。滚出这里，别弄脏了多特蒙德的草皮。”
周围立刻响起一阵附和的口哨声。
两名球员故意把脚上沾满泥污和草屑的钉鞋脱下来，随手一扔，准确地砸在林川的脚边。
换做一般的试训球员，被几十个身强体壮的本土球员围在更衣室里这么指着鼻子骂，早就吓得夺门而出了。
林川连看都没看地上的烂鞋。
他慢条斯理地转过身，视线平齐，死死盯住那个踹凳子的板寸头。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把球门让开了？”
板寸头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处于绝对弱势的亚洲人还敢顶嘴。
“视频里，你跪在泥水里签离队协议。这不就是做贼心虚被抓了现行？”
“那是周克雇了十几条狗，拿着棒球棍按着我教练的脑袋，逼我签的。”林川的声音不大，但吐字异常清晰，在这间死寂的更衣室里回荡。“至于假球。那场决赛，我零封了对面。你们如果实在闲得慌，可以去查查那场比赛的录像，看看那个被我扑到跪在禁区里哭的关系户前锋长什么样。”
板寸头被林川话里的硬茬噎了一下，刚想伸手去推林川的肩膀。
高跟鞋踩在走廊水磨石地板上的清脆声响由远及近。
砰！
更衣室的大门被一把推开。
艾琳娜连门都没敲，踩着那双细高的红底鞋，直接闯进了男更衣室。
几个光着膀子的球员吓得赶紧拿毛巾捂住下半身，往后退开。
艾琳娜根本没看这群本土球员，冰冷的目光直接越过人群，锁在林川柜子上的那几张A4纸上。
她快步走过去，一把扯下那几张纸，胡乱揉成一团，狠狠砸进旁边的垃圾桶。
“跟我来办公室。”
走廊尽头的空置战术室里。
百叶窗被拉得严严实实。
艾琳娜把一沓厚厚的网页打印件拍在桌子上。
“半个小时前，德国三大体育论坛，包括推特的多特蒙德球迷超话里，同时出现了这些帖子。底下的水军把你在国内的每一笔黑料都编得有鼻子有眼。”
艾琳娜双手撑着桌面，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顶着皮肤。
“俱乐部高层十分钟前给我打了电话。多特蒙德是一家由会员制控股的俱乐部，球迷对假球的容忍度是绝对的零。如果舆论继续发酵，就算你今天在风洞里单手接住了炮弹，法务部也会立刻终止你的试训合同。”
林川拉开一张椅子坐下。
刚才在风洞里右侧大腿抗了那记一百四十公里的重炮，现在只要一弯曲，肌肉纤维就扯着疼。
“弗兰克干的？”
“他只负责在海关那边拖延你的劳工证，顺便给青训营递话。”艾琳娜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国内那个周克，手腕比我想象的还要脏。他知道在数据和实战上卡不住你，就直接从道德层面下手。那张五十万的流水截图是怎么回事？”
“星火高中校长刘国强的私人账户。”
林川靠在椅背上，调整了一个能让肋骨舒服点的姿势。
“那笔钱是王海威他爹用来买首发的买路钱。他们为了把这笔烂账平掉，故意在转账附言里写了我的名字。”
“这就麻烦了。”艾琳娜揉了揉眉心。“法庭和听证会只看白纸黑字的证据。现在流水截图上挂着你的名字，除非你能拿出他们私下交易的真实账本，否则在德国的舆论场上，你就是个收钱让球的垃圾。”
林川沉默了。
真正的核弹级证据，那份长达五年的地下赌球流水单，以及星火杯黑幕的资金明细，全在苏清月那个伪装成黑色十字架吊坠的加密U盘里。
但问题是，苏清月失联了。
按照计划，她乘坐的走私飞机应该在今天早上六点落地慕尼黑t2航站楼的国际货运出口。艾琳娜甚至雇了十二个前KSK特种兵和三辆防弹路虎去接机。
结果去接机的人扑了个空。
林川在心里快速推演。周克既然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发动跨洋舆论战，甚至连刘国强的私人账户截图都敢拿出来当武器，说明他自认为已经彻底掐断了证据源。
苏清月很可能在法兰克福机场海关就被拦下了。明特国际的法务代表只要随便找个理由，比如签证存疑或者携带违禁品，就能让海关把她扣留四十八小时。
周克打的就是这个时间差。
他要在苏清月把U盘交出来之前，利用舆论逼多特蒙德高层把林川踢出局。
“证据在路上。”林川抬起头，迎着艾琳娜焦躁的目光。
“在路上？”
艾琳娜冷笑了一声，语气里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烦躁。
“林川，高层只给我二十四小时！如果明天早上的听证会上，我们拿不出反驳这五十万流水的铁证，我那三千万的引援预算会被元老会立刻冻结。而你，连多特蒙德的大门都走不出去，就会被直接打包送上飞往国内的遣返航班！”
她一把拉开爱马仕手提包的拉链，拿出一张印着暗纹的黑色卡片。那是代表瓦格纳家族绝对财力的信托黑卡。
“我现在去动用家族的公关团队，花钱把德国论坛上的帖子全部压下去。但这是饮鸩止渴，堵不住悠悠之口。你最好祈祷你说的那个证据，能插上翅膀飞到听证会上。”
林川看了一眼那张黑卡，伸手按住了艾琳娜准备起身的胳膊。
“别白花钱了。”
林川的声音很稳，没有一丝慌乱。
“这种跨国黑料，你越是花钱删帖，德国那些排外的球迷就越觉得你是做贼心虚，资本在掩盖真相。周克巴不得你这么干。”
艾琳娜甩开林川的手。
“那难道就坐在这里等死？等明天早上元老会那个傲慢的汉斯·瓦格纳，拿着报纸把我踢出管理层？”
“当然不。”
林川站起身，左手撑着桌面。
“明天早上的听证会，照常开。周克想玩信息差，那我就在多特蒙德的听证会上，当着所有高层的面，把这五十万的底裤给扒下来。”
他看着艾琳娜。
“给我弄一支黑市上的强效止痛封闭针。多特蒙德下午的体检，我不能有任何伤病记录。至于证据......”
林川摸了一下口袋。那里面躺着半张废弃的风洞安全站位图。
“对付弗兰克这种两头吃的肥猪，根本不需要U盘。你手里不是有海因里希那三百万欧元的洗钱流水吗？那是明特国际走地下钱庄给德国签证官平账的铁证。明天听证会上，只要你把这张单子拍在桌上，弗兰克为了保住自己的海关主管位置，会主动帮我们把周克的这盆脏水舔得干干净净。”
艾琳娜愣在原地。
她看着眼前这个刚从风洞里死里逃生、连站都站不直的黄种人。他的大脑仿佛永远处于一种冰冷的算计状态，连多特蒙德内部的权力倾轧，都被他当成了反击国内资本的筹码。
战术室里的空气沉寂了几秒。
林川推开椅子，转身走向门外。
“我去一趟医疗室。止痛针越快越好。”
林川拉开战术室的门，穿过走廊，刚走到U19更衣室的门口。
里面传来的不是嘲笑声，而是一阵剧烈的打砸动静。
砰！
更衣室那扇厚重的实木大门被人从里面暴力踹开。木屑乱飞。
卡尔·穆勒手里捏着一份还没干透油墨的《踢球者》晚报加印版，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公牛一样冲了出来。
走廊里的几个本土球员吓得直接贴在墙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穆勒几步跨到林川面前，一把揪住林川胸口的训练背心，把那份报纸直接糊在林川的脸上。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位青训第一射手要替俱乐部清理门户，把这个亚洲骗子揍一顿时。
穆勒喊出来的话，却让走廊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你这个混蛋！”
穆勒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这上面说你昨天才为了不到七万欧元，在那个什么狗屁星火杯上打假球被开除？”
他死死盯着林川，胸口剧烈起伏。
“如果你是个连那种业余比赛都要靠打假球才能混下去的废物，那我昨天在训练场上，连续十个全力的点球都被你单手接住，我算什么？！”
穆勒一把将报纸撕成两半，狠狠砸在地上。
“我是垃圾回收站里的残次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