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水盆里的最后一块冰碴撞在不锈钢盆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清澈的水早就变成了淡淡的粉红色。林川靠在墙上,左手依然维持着浸泡的姿势,但皮肉下那股针扎一样的烧灼感已经开始向小臂蔓延。
医疗室的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个满头白发的老头,鼻梁上架着一副厚重的树脂眼镜,胸前挂着多特蒙德医疗组的胸牌。沃尔夫,一线队的主治医师。
老头戴上医用乳胶手套,走到不锈钢床边,毫不客气地把林川的左手从水盆里捞了出来。
手指在肿胀发紫的指关节处用力按压了两下。
林川的呼吸不可遏制地粗重了半拍,但他咬着牙没躲。
“微小骨裂,伴随大面积软组织重度挫伤。”
沃尔夫在旁边的病例板上刷刷写下几行德文,钢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你的发力习惯简直是在自杀。没有折叠缓冲,全靠手腕关节的死力去硬顶重炮。哪怕是装甲车这么撞也得散架。”
老头转身从医药柜里翻出一卷高分子固定绷带,用剪刀粗暴地剪开包装。
“去拍个核磁共振,然后把这只手给我固定死。我会在系统里给你开三天的强制休息单,这期间你连拿筷子的动作都别想做,否则骨裂就会变成粉碎性骨折。”
林川没说话。
他看着沃尔夫拿着绷带走过来,脑子里盘算的却是明天早上八点的体检流程。一旦这个叫沃尔夫的老头在系统里按下“高危伤病”的确认键,弗兰克那个老狐狸绝对会名正言顺地把那份五十万欧元的合同扔进粉碎机里。
不能打固定。
林川刚要收回手,医疗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艾琳娜穿着那身深黑色的职业套装走了进来。她的手里多了一个银色的金属恒温箱,箱体表面没有任何医药公司的标识。
“沃尔夫医生,他的诊断报告先不要上传。”
艾琳娜反手锁上门,高跟鞋踩在瓷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沃尔夫手里的绷带停在半空。老头皱起眉头,隔着树脂眼镜盯着这位家族高管。
“艾琳娜女士,医疗组不受行政部门管辖。他的手腕如果不立刻干预,明天绝对通不过一线队的体检模型。”
“我会处理。”
艾琳娜走到托盘前,把那个银色恒温箱放了上去。
“您今晚的夜班结束了。剩下的事情,法务部会接手。”
沃尔夫看了看那个没有任何标识的恒温箱,又看了看林川肿胀如发面馒头般的左手。在欧洲顶级足球俱乐部混了几十年的老油条,立刻闻到了某种不合规的味道。
老头把高分子绷带重重地扔在托盘里。
“如果明天他在训练场上出了任何不可逆的物理损伤,医疗组不会背这个黑锅。”
沃尔夫脱下手套,摔在医疗废弃物桶里,大步走出了房间。
门被重重关上。
医疗室里只剩下制冰机运作的微弱嗡嗡声。
艾琳娜没去管那个发脾气的老头。她把一份牛皮纸文件袋扔在林川没受伤的右腿上。
“法务部刚走完流程的留存副本。上面有弗兰克的签字和俱乐部双章。”
林川用右手拿起文件袋。
他绕开文件袋上的缠绕绳,直接把里面那份厚厚的合同抽了出来。之前在下面因为手腕剧痛,他只扫了一眼金额就签了字。现在,他需要弄清楚这帮德国人到底在条款里埋了什么雷。
他的目光直接跳过那些冗长的赞助商义务和肖像权分成,翻到了最后一页的补充协议。
林川的视线在那行德文字母上停住了。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整整半分钟。
林川在国内见过太多阴阳合同。当年王海威他爹为了把一个残次品前锋塞进首发,能把足协的赞助款洗过三道离岸账户。这种经历让他对合同里的“资金来源”有着一种野兽般的直觉。
他把合同拍在不锈钢床铺上。
“这个信托账户,是你个人的。”
林川用的是陈述句,没有任何疑问的语气。
艾琳娜正在输入恒温箱密码的手指稍微停顿了一下。她没回头。
“支付方是谁不重要。你只需要在球场上拿到十场零封的合法数据,钱一分都不会少。”
林川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关系大了。”
他用右手撑着冰冷的床板,稍微挪动了一下坐姿,避开右腿膝盖那块正在隐隐作痛的半月板。
“德甲豪门给一个没有欧洲比赛履历的试训生开五十万年薪,这本身就已经是在破坏薪资结构了。俱乐部那个叫弗兰克的老头不仅痛快盖了章,还附带了一千万欧元的对赌奖金。”
林川看着艾琳娜挺直的后背。
“那个老家伙精明得很。他知道这笔钱就算触发了,抽的也是你的血。如果我没猜错,你那个信托账户里的流动资金,撑死了也就一千多万吧。”
艾琳娜的后背猛地拔直了。
她终于转过身,那双碧绿的眼睛死死盯着坐在床上的亚洲少年。
她一直以为这个来自足球荒漠的门将只是个在门线上不要命的疯子。但她没想到,林川仅仅通过一行支付条款,就把她和家族元老会之间的政治博弈扒得一干二净。
“你倒是比我想象中懂行。”
艾琳娜拉过一把转椅坐下,双腿交叠。
“数据模型显示,一个新晋门将在德甲首个赛季完成十场零封的概率,不到百分之二。这笔钱从概率学上来说,是一笔永远不需要兑现的空头支票。我只是用它来堵住弗兰克的嘴,让他乖乖在你的体检报告卡壳前把字签了。”
“万一我真做到了呢?”
林川的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对方的眼睛。
“如果我真把那帮德国前锋防到崩溃,你这笔嫁妆钱可就全搭进去了。一个没有信托资金做后盾的家族继承人,明天就会被董事会扫地出门。”
艾琳娜没接话。
她站起身,双手按下恒温箱的锁扣。
咔哒一声。
箱盖弹开。冷气混着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出来。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支装满透明液体的军用注射器。
“慕尼黑地下黑市能搞到的最高纯度神经阻断剂。”
艾琳娜拿起那支注射器,熟练地推掉针管里的空气。几滴透明的药液顺着针尖滴落在不锈钢托盘上。
“一针下去,十二个小时内,你的大脑会彻底拒收所有来自躯干的痛觉信号。你可以像个没事人一样去应付明天的拉伸测试和核磁共振。但代价是,你的肌肉纤维会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被过度拉扯。”
她拿着针管走到林川面前。
“现在,你还要操心我的信托账户吗?”
林川看着那根泛着冷光的细长针尖。
他太清楚这东西打进身体里意味着什么。这等于把汽车的故障报警灯强行砸烂,然后把油门踩到底。
但他现在没有别的筹码了。
林川把裹着毛巾的左手伸了过去,直接将手腕内侧的静脉暴露在空气中。
“扎吧。”
林川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要一杯白开水。
艾琳娜拿着针管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秒。她看着林川手背上那些淤血和干涸的黑泥。
“你真不怕废在这儿?”
“我从国内那片烂泥地里爬出来,走到这间装满高科技仪器的医疗室,靠的不是怕。”
林川用没受伤的右手按住左边的小臂,防止静脉滑动。
“扎准点。我明天还得用这只手去签那份五百万欧元的解约公函。”
艾琳娜不再废话。
针尖精准地刺破了手腕内侧略显苍白的皮肤。透明的药液被一点点推入静脉。
林川本能地咬住了后槽牙。
没有想象中那种撕裂的剧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诡异的空虚感。
痛觉就像是被人用一块粗糙的橡皮擦暴力地抹掉。原本手腕深处那种像是有无数把小挫刀在刮擦的钝痛感,在短短几秒钟内消失得无影无踪。
连带着整只左手的存在感都变得轻飘飘的,像是一截不属于自己的橡胶假肢。
艾琳娜拔出针管,用药棉按住针眼。
“十二个小时。”
她把用过的注射器扔进恒温箱的废弃槽里。
“明早八点体检,下午三点参加一线队合练。药效会在明晚八点左右彻底消退。到时候,你准备好迎接比现在强十倍的反噬吧。”
林川站起身。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左手的五根手指。虽然肿胀还在,关节因为积液有些僵硬,但那种钻心的疼痛确实不存在了。
他又原地踩了两下右腿。半月板附近那种磨砂般的滞涩感也消失了。
这副千疮百孔的肉体,被这支黑市药剂强行拼凑成了一台完美的机器。
林川拿起那份装有合同副本的牛皮纸袋。
他走到医疗室的门口,把手搭在门把手上。
“艾琳娜。”
林川没有回头。
“德甲的十场零封,我会拿到的。”
他按下门把手。
“准备好你的钱。我不会让你破产的,但也不会让你赖账。”
门开了,又关上。
走廊里只剩下林川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艾琳娜站在医疗室里。她看着不锈钢托盘上那根沾着林川血迹的废弃绷带,一向被各种数据和概率填满的冰冷心脏,突然毫无征兆地漏跳了一拍。
她把所有的筹码都压在了一个来自绿茵荒漠的残废身上。
但不知为什么,她现在居然有点期待看到弗兰克在这个自然赛季结束时,那张彻底崩塌的脸。
……
同一时间。
距离多特蒙德训练基地十几公里外,莱茵河畔的一家不挂牌的私人酒店。
三辆全黑涂装的防弹路虎停在酒店后巷。几个身材魁梧、穿着战术背心的KSK退役雇佣兵正守在消防通道的各个出口。
六楼尽头的一间套房里。
厚重的遮光窗帘被拉得死死的,透不进一丝街灯的光亮。
房间里唯一的恒定光源,是书桌上那台没有安装任何定位模块的二手笔记本电脑屏幕。
苏清月坐在电脑前。
那件原本笔挺的职业套装早就起了皱褶,深蓝色的国内记者证被随意地扔在键盘旁边。
她的脸色透着一种长时间缺乏睡眠的苍白。
半天前,在法兰克福机场海关的特殊通道里,如果不是尤尔根带着那个装满家族信托黑卡权限的箱子及时赶到,她现在已经被明特国际的法务强行押上飞往国内的航班了。
王建国在国内黑道悬赏了五十万买她的两条腿。
她回不去体制内了,也回不去那个属于普通记者的生活了。
苏清月低头看着手里那个伪装成黑色十字架吊坠的加密U盘。
这是她父亲留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里面装着国内三家顶级俱乐部和明特国际长达五年的地下赌球流水单,总金额超过三十亿人民币。还有星火杯那场黑幕比赛的全部资金明细。
只要这份文件见光,国内足坛的高层会发生一场十级大地震,周克那个伪善的操盘手会被直接钉死在耻辱柱上。
但这同样也是一颗随时会引爆自身的核弹。
一旦发出去,她将面临国内资本无休止的跨国追杀。
苏清月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个黑色十字架插入了笔记本的USb接口。
屏幕上立刻弹出一个极其复杂的密码验证框。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验证通过。
数十个加密文件夹在屏幕上铺开。那些触目惊心的转账记录、阴阳账本、以及涉及操控比赛的录音文件,像一堆腐烂的尸骨,终于暴露在空气中。
苏清月打开了一个连接着暗网节点的加密传输软件。
她把所有的文件夹全部拖进了上传窗口。
目标地址:欧洲十二家顶级体育媒体的匿名爆料邮箱,以及国际足联反腐败独立调查委员会的隐秘接收端。
进度条开始缓慢爬升。
百分之十。
百分之五十。
百分之九十。
苏清月的手心全是汗水,她死死盯着那个绿色的进度条,连呼吸都停滞了。
哪怕明特国际的网络安全团队现在监测到了流量异常,也来不及阻断这种多节点的分布式上传了。
“叮。”
软件发出一声轻微的提示音。
【传输完成。100%】
屏幕中央跳出一个带有倒计时的确认发送对话框。
苏清月没有丝毫犹豫。
她抬起右手,食指重重地砸在回车键上。
按键触底的清脆响声,在这个死寂的房间里,宛如一声刺穿黑夜的枪管击发声。
数据洪流顺着欧洲的地下网络,以光速砸向了国内资本的后院。
苏清月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显示的“发送成功”字样,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
她转头看向窗外被窗帘遮挡的夜色。
“林川,我能帮你的,只有把这潭烂泥彻底搅浑了。”
苏清月轻声说了一句。
而在遥远的国内,那些正躺在奢华别墅里做着控制球员美梦的资本大佬们,还不知道一场足以将他们连根拔起的风暴,已经正式登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