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的公章在传真纸上刺痛了视网膜。
艾琳娜盯着最下面那行德文，呼吸被强行掐断了一拍。
【开庭时间：今日下午两点。】
距离现在不到六个小时。
她把这张轻飘飘的纸重重拍在实木桌面上，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林川。
“这也是你昨晚在那条老鳄鱼家里搞出来的动静？”
艾琳娜脑子里快速计算着时间差。
这根本不符合国际体育仲裁法庭的常规流程。通常这种跨国违约金纠纷，光是双方互换证据和质证环节，就能拖上个把月。
明特国际在国内有大把的时间去疏通关系，甚至可以慢条斯理地销毁证据。
现在突然把听证会压缩到今天下午，这意味着整个案件的时钟被强行拨快了十倍不止。
“门德斯那条老狗，办事倒是利索。”
林川靠在真皮椅背上，左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刚打进去的高浓度神经阻滞剂还在发挥作用，整个左半身感觉不到一点疼，只有一种想要撕碎什么的狂躁在血液里游走。
“把流程强行压到今天下午开紧急听证，三天后直接终审判决。”
林川抬起眼皮。
“如果在瑞士洛桑开庭，周克那帮人根本来不及在庭外搞私下交易。他手里那些拿不上台面的盘外招，全都被废了。”
艾琳娜快速把传真纸塞进牛皮纸袋里。
这是欧洲足球工业里最蛮横的玩法。直接利用顶级经纪人的人脉和地主之谊，在规则内掀桌子，打乱对手所有的阵脚。
“我现在去安排私人飞机。”
艾琳娜踩着高跟鞋往外走。
“带上法务团队。明晚欧冠开打前，必须把这件破事彻底钉死。”
同一时间。万米高空。
一架从国内飞往欧洲的湾流G650私人公务机正穿行在厚重的云层里。
周克靠在头等舱的真皮座椅里。
他穿着考究的灰色西装，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像个准备去大学做学术报告的客座教授。
手里的水晶杯里晃荡着唐培里侬香槟。
一切都在按照他的剧本走。
苏清月只要在法兰克福机场一落地，就会被他雇佣的KSK退役兵拦截。那个装有三十亿地下赌球流水的黑色十字架U盘，会在半小时内变成一堆没用的废塑料。
接下来，他有足足半个月的时间，用那份带有林川血迹的五百万违约金合同，在cAS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亚洲黑户耗死。顺便还能逼多特蒙德的高层掏一笔天价和解费。
资本的碾压，从来都是朴实无华且枯燥。
徐东从后排快步走过来。
军用皮靴踩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没发出什么动静，但脸色难看得像刚吞了一只死苍蝇。
徐东把一个平板电脑递过去。
“老板。瑞士那边出变故了。”
周克抿了一口香槟，视线落在屏幕上。
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
【cAS紧急传唤：明特国际诉林川违约案。今日下午两点听证，三日后终审。】
周克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在往外渗着寒气。
“这帮瑞士的法官是脑子进水了吗？跨国合同纠纷什么时候有过这种审理速度！”
徐东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十分钟前收到的内部消息。”
徐东压低声音，四下看了一眼。
“多特蒙德那边出面的是霍尔格·门德斯。这头欧洲鳄鱼昨晚连夜飞了洛桑，包下了日内瓦湖畔的整个米其林餐厅，请了cAS主审法官的首席书记员吃饭。”
徐东翻出一张偷拍的照片。
照片里，门德斯正把一个精致的雪茄盒推到书记员面前。
“门德斯用的理由是，拖延仲裁将严重影响一个身价数千万欧元的职业球员的竞技状态和欧冠备战，导致多特蒙德俱乐部产生不可逆的商业损失。书记员直接动用特别授权，把时钟强行拨快了。”
周克手上的力气突然失控。
咔嚓。
昂贵的水晶杯在掌心直接碎裂。
香槟混着血液，顺着指缝滴在限量版的西裤上。
“门德斯不是一直想把林川当成消耗品来拿捏吗？他凭什么倒贴钱去干这种得罪人的脏活！”
周克抽出桌上的纸巾，粗暴地按住手心的伤口。
事情完全脱离了掌控。
时间被压缩到这种地步，他高薪聘请的那些国内法务团队连外文卷宗都来不及重新整理，更别提去疏通瑞士那边的关系网。
提前开庭，意味着他要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去别人的主场地盘打一场遭遇战。
“老板，还有个要命的麻烦。”
徐东额头冒出冷汗，根本不敢去看周克的眼睛。
“法兰克福机场那边......失手了。”
“黑水公司出动了一整编战术小队，直接开着防弹车撞了航站楼货运出口，把我们的人全缴了械。苏清月被他们带走了。”
周克猛地抬起头。
金丝眼镜底下的眼神透出一种走投无路的暴戾。
苏清月跑了。这意味着那个三十亿的炸弹随时会引爆。
现在cAS强行提前开庭，这根本不是什么例行公事的合同纠纷。这是林川和多特蒙德算好了时间，准备在法庭上直接把明特国际的底裤扒下来，按在地上往死里踩。
那五百万欧元的索赔，根本就是个诱饵！
对方要的是国际足联的最高级反腐彻查！
“联系机长。”
周克把染血的纸巾砸在小桌板上。
“这架飞机不能在日内瓦或者洛桑落地。”
周克脑子飞快转动，重新梳理眼前的死局。
如果在瑞士落地，国际足联的审查官甚至会直接在停机坪上把他扣下来接受质询。
“去阿联酋备降。这三天，我哪也不去，就在迪拜遥控指挥。”
周克一把揪住徐东的衣领，把这个跟了自己五年的打手直接拽到面前。
“立刻动用我们在亚洲那边的所有暗线。把苏清月的个人资料，直接挂到国际刑警组织的失信灰名单里！罪名随便编，就说她涉嫌跨国洗钱！”
周克松开手。
“只要她成了有案底的通缉犯，正常的航班和海关她一个都走不通。我看她怎么在三天内把那个要命的U盘送去瑞士！”
徐东连滚带爬地往驾驶舱跑。
飞机在云层中猛地一个拉升，强行改变了航向。
瑞士洛桑。
cAS总部大楼外的一家露天咖啡馆。
门德斯坐在靠窗的位置。
眼睛周围挂着浓重的黑眼圈，那套向来一尘不染的昂贵定制西装，此时后背上全是干透的冷汗褶皱。
桌上的加密卫星电话震动起来。
接通。
“听证会时间确认了。明特国际那边的法务代表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连个能主事的人都找不到。”
门德斯对着电话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我花了整整两百万欧元的‘加急费’，外加欠了那个书记员一个天大的人情。三天后的正式开庭，主审法官不会给周克任何拖延的机会。”
门德斯端起面前的黑咖啡，灌了一大口，苦涩的味道顺着喉管砸进胃里。
为了保住自己下半辈子的自由，他这次算是把欧洲足坛的地头蛇资源用到了极致。
电话那头传来林川平淡的声音。
“干得不错。”
门德斯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肺里窜上来的火气。
“林。你别高兴得太早。你最好祈祷那个叫苏清月的女人能在三天内把证据送上法庭。”
门德斯盯着窗外洛桑阴沉的天空。
“周克那条老狐狸已经反应过来了。他的私人飞机半小时前在阿联酋迫降，根本没敢来瑞士。”
“那条老狗怕了。”林川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不，他是要跟你玩玉石俱焚。”
门德斯拿着电话的手紧了紧。
“听证会时间被我们强行拨快，这确实打乱了明特国际的阵脚。但这也意味着，苏清月运送证据的时间，同样被极度压缩。”
“原本黑水的人可以从法兰克福直接护送她走陆路来瑞士。但周克在国内的动作太快了。他不知道动用了什么高层关系，直接把苏清月的护照拉进了国际刑警的灰名单。”
门德斯咬着后槽牙。
“她现在是个没有合法身份的通缉犯。正常的海关、陆路口岸、甚至火车站的安检，她一个都过不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她现在人在哪。”林川问。
“黑水的人被迫换了路线。用走私货机把她运出了德国。”
门德斯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两个小时前，货机在香港落地。”
“她现在被困在香港维多利亚港的一个走私码头。周克在那边花重金悬赏了当地的黑社会社团，整个码头都被封锁了。”
门德斯的声音里透出绝望。
“三天时间。从香港偷渡半个地球到瑞士洛桑，还要躲开满大街要她命的烂仔。”
“这根本不可能办到。只要三天后证据不到场，你这盘反向索赔的局，就彻底崩了。”
电话挂断。
多特蒙德基地主楼办公室。
林川把加密手机扔在桌上。
艾琳娜已经穿好了那件黑色的定制西装，手里拎着装满法务文件的公文包。
“听到了？”林川看向她。
艾琳娜把公文包砸在桌上。
“时间是我们自己强行压缩的。现在反倒成了勒在我们自己脖子上的绞索。”
她双手撑着桌面。
如果在三天后的终审前，那份装有三十亿流水的U盘不能摆在法官面前，他们所有的抗辩和索赔就成了无源之水。
明特国际依然可以用那份带血的合同把林川钉死。
林川站起身。
“去联系你在亚洲的数据网络。”
林川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香港那边，我不信瓦格纳家族没有地下渠道。”
艾琳娜死死盯着他。
“那是家族元老会控制的灰产线。如果我动用那个渠道，汉斯半小时内就会收到消息。”
艾琳娜连着做了两个深呼吸。
“他本来就巴不得你去死。一旦让他知道那个U盘能救你的命，他会主动把苏清月的位置卖给周克！”
“那就把水搅浑。”
林川走到门口，脚步没停。
“用你名下所有的引援预算，在地下黑市发悬赏。”
林川推开沉重的隔音门。
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吹得他训练服猎猎作响。
“告诉那些为了钱连命都可以不要的雇佣兵和黑帮。”
“谁能把那个伪装成黑色十字架吊坠的U盘安全送到洛桑。”
林川回过头，眼睛里的血丝红得骇人。
“给一千万欧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