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嘟......
电话挂断的忙音在杜塞尔多夫的豪华办公室内回荡。
门德斯把那部加密座机的听筒放回原座，塑料外壳磕碰出一声脆响。
室内没有开大灯。一整面墙的曲面屏电视散发着幽蓝色的光，把门德斯那张布满精明纹路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屏幕上的画面正在以零点二五倍速播放。
那是林川在更衣室里，生生扯下右手腕那副报废的叹息V1手套的特写。
深海凝胶碳化后和皮肤粘连在一起，这粗暴的一扯，带下了几块鲜红的皮肉。但画面里的那个亚洲少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随手把那坨价值二十万欧元的废品扔进了铁皮柜。
门德斯端着那杯只加了一块冰的麦卡伦威士忌，手指在玻璃杯壁上无意识地摩挲。
玻璃门被推开。
穿着灰色职业套装的助理快步走进来，高跟鞋在昂贵的手工羊毛地毯上踩得没有半点声音。
“老板。”助理在办公桌前停下，递过来一份薄薄的传真件。
“弗兰克·瓦格纳那边已经敲定了。明天下午一点，多特蒙德医疗室的体检，主治医生换成了他的人。只要查出哪怕一点细微的软组织挫伤，弗兰克就会向俱乐部高层提交伤情隐瞒报告。艾琳娜小姐明年的三千万引援预算会被直接冻结，林川连青年队的替补席都坐不上去。”
门德斯没接那份传真件。
他喝了一口杯里的酒，冰冷的液体顺着喉咙滚进胃里。
“我们手里，还留着什么东西？”门德斯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助理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走到办公桌侧面，拉开最底层的指纹锁抽屉，拿出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黑色牛皮纸袋。
“这是您之前花重金从国内买来的源文件。林川在国内被逼签离队协议时，那段被人恶意剪辑成的‘下跪求饶’视频母盘。还有一份联系好的全欧洲体育媒体水军名单。”
助理把牛皮纸袋放在桌面上，指尖在袋口点了点。
“您之前说过，这是为了防止他日后身价暴涨、想要跳开我们单干时，用来拴在他脖子上的狗链。只要这些东西在欧洲论坛上曝光，他的商业形象就会彻底崩盘。赞助商最忌讳这种软骨头的丑闻。”
门德斯低头看着那个纸袋。
屏幕上，林川刚刚转过身，用一种看死人一样的眼神盯着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后卫。那是一头彻底撕开伪装的荒野巨兽，正踩在对手的尸骨上确立自己的领地。
用狗链拴这种东西？
门德斯脑子里刚冒出这个念头，后背就渗出了一层冷汗。
这小子敢拿着自己大面积挫伤的肋骨去硬抗一百三十五公里的重炮，敢当着主教练的面直接夺取更衣室的话语权。他甚至连自己的命都不当回事，还会怕一段剪辑过的假视频？
这种小把戏一旦拿出来，那就不是制衡，而是宣战。
狗链断掉的那一刻，第一个被咬断喉咙的就是牵绳的人。
门德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把手里的威士忌一饮而尽，玻璃杯重重地磕在红木桌面上。
“把它处理掉。”
“什么？”助理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让你把它处理掉!”门德斯指着那个牛皮纸袋，声音拔高了八度。“连同里面的U盘和纸质名单，扔进碎纸机。然后把碎渣倒进化粪池里，冲得干干净净!”
助理瞪大了眼睛。
“老板，这可是我们手里唯一能拿捏他的底牌。没了这个，以后要是他不受控制......”
“闭嘴!”
门德斯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领带从西装外套里滑落出来。
“你以为我们在跟谁打交道？一个为了赢能把自己的身体当消耗品去烧的疯子。你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拿捏他？明天他就能带着那副吃人的手套，把多特蒙德法务部的桌子给掀了。”
门德斯伸手抓起那个牛皮纸袋，直接塞进助理的怀里。
“听好了。从这一秒开始，林川在公司的优先级调到最高。停止一切两头下注的试探。明特国际那群老鼠给的佣金一分不剩全退回去。”
助理抱着纸袋，咽了一口唾沫。
“那明天下午的体检......”
“去查那个新换的体检医生。”门德斯的眼里闪过一丝狠厉。“他老婆的银行账户，他小孩上的私立学校，他在外面养的几个情妇。不管你用什么手段，明天早上八点之前，我要看到他因为突发急性肠胃炎，向艾琳娜请病假的条子。”
门德斯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重新坐回皮椅上。
“还有。把多特蒙德一线队那个主力老门将的半月板磨损隐患报告，做一份匿名的复印件，明天一早塞进主教练尤尔根的信箱里。这把火，也是时候该烧起来了。”
助理看着眼前这个彻底转换了立场的吸血鬼，不敢再多说一个字，抱着纸袋转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门德斯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他看着碎纸机亮起的绿灯，听着锋利的精钢刀片把那些底牌绞成碎屑的刺啦声，心里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
既然做不成拿捏把柄的主人，那就做巨兽身边最忠诚的打工仔。这种稳赚不赔的买卖，才是顶级经纪人该干的事。
......
多特蒙德青训营。单人宿舍。
浴室里的水汽很重。
林川站在花洒下，温热的水流顺着他肌肉线条分明的后背往下淌。
水流冲刷过左侧胸腔。那块大面积挫伤的软组织现在已经肿成了一大块紫黑色的硬疙瘩，周围的皮肤泛着诡异的青黄。
水滴砸在上面，每一滴都像是裹着细小的针尖，牵扯着皮下的神经突突直跳。
林川咬紧牙关，硬生生把闷哼咽了回去。
他关掉水龙头，扯过一条干毛巾随便擦了擦身体。换上干净的黑色纯棉t恤时，动作幅度稍微大了一点，肋骨处立刻传来一阵火辣辣的钝痛。
强效封闭针的副作用正在全面反噬。局部的肌肉甚至出现了不受控制的轻微痉挛。
明天下午一点。多特蒙德医疗室。
林川坐在床沿，目光越过书桌。
那里立着一个廉价的塑料相框。相框里封着一张皱巴巴的A4纸。上面白纸黑字印着“自愿离队及放弃青训培养资格协议书”，右下角的签名处，还沾着他当时被踩破手指留下的暗红色血迹。
这是他来到欧洲后，唯一带在身边的东西。
嗡......嗡......
扔在床头的手机震动了两下。
林川拿起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没有发件人的乱码短信。
文字下面附带了一张照片。那是几团被烧得焦黑的塑料外壳和纸片灰烬。
“明天医疗室的体检医生换人了。一个因为收受医疗器械回扣被我抓到把柄的倒霉蛋。你的伤，在多特蒙德的官方报告上只会是一行‘轻微肌肉酸痛’的批注。另外，以前的一些不愉快的误会，我已经帮你清理干净了。祝你好梦。——门德斯。”
林川盯着这条短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只贪婪的欧洲鳄鱼，终于交出了他的投名状。
主动解决体检的麻烦，还销毁了国内用来抹黑他的那些假料母盘。这种全盘托出的姿态，意味着对方已经把所有的筹码都压在了自己身上。
林川把手机扔回床上，心里腹诽了一句。这老家伙要是生在东方封建时代，高低得是个净身出户的司礼监掌印，这见风使舵的功夫算是练到家了。
体检的雷被排掉了。弗兰克·瓦格纳在俱乐部里的手脚，明天就会被砍个干净。
但林川心里那块石头并没有落回肚子里。
他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那卷还剩半截的医用绷带，开始一圈一圈地给自己重新固定左侧的肋骨。
昨天秦雪打来那个电话后，就彻底断了联系。
苏清月失踪了。
按照原定计划，她带着那枚伪装成黑色十字架吊坠的加密U盘，应该在昨天早上六点落地慕尼黑国际机场。那里面装着国内三家顶级俱乐部和明特国际长达五年的地下赌球流水，总金额超过三十亿。
艾琳娜派去接机的雇佣兵在t2航站楼守了三个小时，连个鬼影子都没看见。
明特国际在国内确实只手遮天，但他们的触手还伸不到德国海关。除非苏清月在起飞前就被拦截了。
但林川很清楚那个女人的性格。她既然决定曝光黑幕，就算是咬着牙也会把证据送出来。
如果在国内没被拦下，又没到慕尼黑。
林川缠绷带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牙齿咬住胶布边缘，用力撕开一条口子。
他把这两天所有的零碎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周克已经向cAS国际体育仲裁法庭提交了起诉书，准备启动那五百万欧元的海外优先回购权。
cAS法庭的位置，在瑞士。日内瓦。
苏清月一定是临时改签了。她想直接带着那三十亿的赌球流水，去敲响cAS仲裁庭的大门。那是能直接把国内资本钉死在耻辱柱上的核弹。
林川把用完的绷带卷扔进垃圾桶。
他拿起手机，查了一下航班信息。
......
次日清晨。慕尼黑国际机场。
天色灰蒙蒙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机场外的广场上刮着刺骨的冷风，把路边的几棵光秃秃的树干吹得哗啦啦直响。
昨天晚上的鲁尔区德比大胜，多特蒙德U19的那些小崽子们在当地的酒吧里包了场，狂欢了一整夜。
林川推掉了所有邀约。
他现在独自站在t2航站楼的国际到达出口。
一件没有任何logo的黑色连帽冲锋衣，拉链一直拉到下巴。头上扣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个脸庞。
双手插在冲锋衣的口袋里。因为左侧肋骨刚刚重新上了固定绷带，他的腰背挺得异常笔直，整个人直挺挺地戳在反光的大理石瓷砖上。
头顶巨大的电子显示屏上，红色的字体正在滚动。
Lx042。日内瓦飞往慕尼黑。
状态：已降落。
周围等候接机的人群搓着手，不时哈出白色的雾气。林川没有多余的动作，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缓缓滑开的自动玻璃门。
第一批拖着行李箱的旅客三三两两地走了出来。
林川的视线像雷达一样扫过人群，精准地过滤掉那些毫无关系的面孔。
几秒钟后。
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女人出现在出口通道的边缘。
她没有拿任何行李箱。左手死死攥着斜挎包的皮质背带，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骨头顶着薄皮。
头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粘在额头上。平时那张冷峻专业的脸，此刻透着几天几夜没合眼的蜡黄。无框眼镜的镜片上甚至沾着几点干涸的泥水。
秦雪。
她踩着短靴，步子迈得又急又碎，整个人透着一种被逼到死角的仓惶感。
林川从人群中挤了出去，直接迈开步子，拦在了她的必经之路上。
秦雪的后背猛地拔直了。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空着的右手直接摸向了风衣宽大的口袋，眼神里透出一种困兽般的防备。
等看清那顶黑色鸭舌帽下林川的脸后，她紧绷的肩膀才猛地垮了下来。
一口带着浓烈寒气的白雾从她嘴里长长地吐了出来。
“你不在基地准备下午的体检，跑这里来干什么？”秦雪的声音有些沙哑。
林川没有接这句废话。
他的视线直接越过秦雪的肩膀，看向她身后空荡荡的通道。
“她人呢？”林川开口。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秦雪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话。
她把一直插在风衣口袋里的右手抽了出来。
手里攥着一根极其细微的银色链条。链条的尽头，挂着一个黑色的十字架吊坠。吊坠的边缘，有明显被人用暴力拉扯过的划痕。
这是苏清月的东西，那个装着三十亿赌球流水的加密U盘。
林川的眼皮重重地跳了一下。
秦雪走上前，把那个十字架吊坠连同几张折叠过的A4纸，一股脑塞进林川冲锋衣的口袋里。
“cAS国际仲裁法庭昨天下午正式受理了明特国际的起诉。听证会定在下周三。”
秦雪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极快。
“苏清月在日内瓦街头被人截了。明特国际的人根本没打算走法律程序，他们花重金雇了当地的帮派。她把这个东西塞进我的包里，自己引开了那几辆车。”
秦雪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林川。
“林川，周克那帮人已经疯了。他们不想赢官司。”
“他们要你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