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克风底座在深蓝色的桌布上拖拽出一条长长的褶皱。
“刺啦——”
刺耳的电流麦噪响刮过整个新闻发布厅。底下的记者本能地往后仰了仰脖子,几台离得近的摄像机甚至发出了抗议般的蜂鸣。
林川把麦克风拉到嘴边。没有马上开口。
他看了一眼那个高举着A4纸的《太阳报》记者。那家伙仗着个子高,硬生生往前挤了两步,把亮着的手机屏幕直接怼到了最前面。屏幕上全是国内某扑论坛上的恶毒谩骂截图。满屏加粗的红字标题,配着林川之前在机场被恶意剪辑的所谓“下跪”画面。
尤尔根的粗气已经喘到了鼻腔共鸣的地步。
德国老头手边的矿泉水瓶被捏扁了,透明的塑料瓶身发出嘎吱嘎吱的怪叫。他那只青筋鼓起的大手直接越过林川,要去抢桌上的公用麦克风。
这事牵扯到跨国商业纠纷和足协层面的公关。多特蒙德法务部在赛前就千叮咛万嘱咐,绝不能在英国人的地盘上被小报记者带偏节奏。
林川的左手从桌子底下伸上来,两根手指死死按住了尤尔根的手腕。
“教练,这帮人要的是流量。”
林川侧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德语压低声音。
“你现在拍桌子,明天英格兰的头版就是‘多特主帅恼羞成怒掩护诈骗犯’。”
尤尔根腮帮子上的肌肉狠狠抽动了两下。老头子瞪着通红的眼睛看了林川一秒,最终硬生生把手缩了回去,一屁股砸进真皮转椅里,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林川重新看向那个英国记者。
右脚底板局麻的药效在空调冷气下退得很快。被碎裂碳纤维板割开的皮肉,正在神经末梢里有规律地往外渗血。每一滴血从伤口挤出来的胀痛,都顺着小腿骨直冲天灵盖。
他把脚跟往下压了压,用这股锐痛强行刺激着疲惫的大脑。
“传真?”
林川对着麦克风,声音很平。没有辩解的急躁。
“《太阳报》什么时候沦落到要去远东的垃圾桶里翻公文了。你们连那张纸上的公章是不是昨天刚在路边摊刻的都没去查验吧。”
英国记者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算计。
“林,这里是讲求证据的新闻厅。重点是你无法否认你在母国的恶劣行径。一个背叛青训培养、涉嫌合同诈骗的球员,曼城输给你,简直是欧洲足球的悲哀。你有什么资格坐在这里?”
闪光灯的频率密集到了令人目眩的地步。
所有人都等着看这个刚刚在场上封杀了一亿英镑前锋的亚洲天才,如何在场下被名誉的泥沼淹没。
林川没有顺着他的逻辑去自证。在舆论的绞肉机里,谁急着剖开肚子证明自己只吃了一碗粉,谁就死定了。
他靠在椅背上。眼白里还残留着未褪干净的暗红血丝。目光越过前排那些长枪短炮,直接投向了大厅最后一排的阴影处。
“克劳斯主编,你们《踢球者》的人一直这么安静吗。”
话音落地。
发布厅后方的角落里,一个穿着灰色格纹西装、头发花白的德国男人站了起来。
他没有挂相机,手里只攥着一叠厚厚的牛皮纸袋。纸袋的封口处,还用红色的火漆封着。
《踢球者》的主编克劳斯。全欧洲最具权威的体育调查记者之一。也是艾琳娜在赛前就动用家族资源安排好的后手。
克劳斯慢条斯理地拆开文件袋的绕线。
“我们习惯在看够了马戏团的小丑表演后,再抛出真正的新闻。”
他从里面抽出一份带着国际体育仲裁法庭(cAS)钢印的文件。
“刚巧,半个小时前,我们编辑部也收到了一份东西。这是一份瑞士洛桑发来的终审裁决书副本。”
克劳斯把文件举高,让所有的镜头都能捕捉到那个蓝色的防伪钢印。
“国内那个叫明特国际的经纪公司,联合所谓的足协高层,向cAS申请的五百万欧元海外优先回购权违约索赔,在十分钟前已经被全票驳回。”
那个《太阳报》记者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举着手机的手不受控制地往下落了半寸。
克劳斯根本没给他找补的机会,紧接着抽出第二份文件。
“不仅驳回。多特蒙德俱乐部法务部当庭提交了一份长达七百页的资金流水审计报告。”
克劳斯翻开其中一页,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这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了,过去五年里,明特国际联合三家顶级俱乐部,在地下赌球市场洗钱超过三十亿人民币。其中包括利用虚假青训赞助合同,强行霸占底层球员薪资的阴阳账本。”
底下的记者群炸锅了。
长枪短炮的方向齐刷刷调转,全部对准了克劳斯手里的文件。三十亿洗钱流水?这已经超出了足球板块的范畴,这是能上国际头版的金融大案!
苏清月那个伪装成黑色十字架的加密U盘里的数据,终于在今晚,借着欧洲最权威媒体的渠道,重见天日。
“顺便补充一句。”
克劳斯看了一眼手里的最后一张纸,语气里带上了日耳曼人特有的严谨和刻薄。
“多特蒙德已经向慕尼黑高等法院正式提起反诉,要求明特国际及其关联方,赔偿林川名誉损失及违约金共计五千万欧元。法院已经冻结了他们在欧洲区的所有离岸账户。”
五千万欧元。
这个数字砸下来,《太阳报》记者的脸色比他手里的A4纸还要惨白。他咽了一口唾沫,试图挽回点颜面,声音却控制不住地发飘。
“这......这只是一面之词,那份传真确实是官方发出的......”
“你手里的传真,是一帮眼看要破产的赌徒,狗急跳墙打印出来的废纸。”
林川打断了他。
右脚底板的刺痛已经攀升到了顶峰。他索性把右脚悬空,上半身前倾。
林川凑近麦克风,直视着正前方的直播主镜头。那个镜头连接着国内数以千万计的球迷屏幕。
“我的国籍是我的骄傲,但这不代表我要向一群吸血虫低头。顺便通知他们,准备好破产吧。”
这句话通过高保真的收音设备,在整个大厅里炸响。没有多余的语气词,只有陈述既定事实的冷硬。
尤尔根在旁边用力地鼓了两下掌,老头子现在的表情比赢了欧冠决赛还要舒坦。
此时的国内。
各大直播平台的弹幕出现了长达五秒钟的断流。
紧接着,密密麻麻的文字直接盖满了整个屏幕。
“草!三十亿地下赌球?!我就说星火杯那场球怎么看怎么假!”
“明特国际不就是王海威他爹入股的那个公司吗?”
“五千万欧元反诉!欧洲法院冻结账户!太他妈解气了!”
“那份开除传真是这帮孙子眼看捂不住了,想用国内舆论毁了林川!”
不到半个小时,国内某扑论坛上那些水军发的黑帖被真实的球迷冲得干干净净。足协官网的服务器在十万级别的并发访问下当场宕机,页面只剩下一行白底黑字的“404 Not Found”。
凌晨两点。明特国际总部顶层办公室。
周克站在落地窗前,看着下面空旷的街道。
背后的电脑屏幕上,明特国际在纳斯达克的关联股票正以一条笔直的竖线往下砸。开盘不到十分钟,跌幅已经超过了百分之四十,直接触发了熔断机制。
慕尼黑那边传来的消息更糟。不仅账户被全线冻结,连海关那边原本走得通的免检集装箱线路,今天也全被查封了。三十亿流水的证据一旦移交国际刑警,他下半辈子只能在铁窗里度过。
周克伸手扯松了脖子上的真丝领带。往日那股大学教授般的做派荡然无存,右侧脸颊的肌肉正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他走到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拉开最底层的带锁抽屉。
抽屉里只有一个老式的诺基亚直板手机。没有网络模块,只能拨打特殊的卫星频段。
周克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只存了一串乱码的号码。
嘟声响了三下。
电话接通了。对面没有说话,只有一阵沉闷的金属撞击声,有人在慢条斯理地往弹匣里压子弹。
“苏清月那个女人,是不是还在法兰克福?”
周克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透着一股穷途末路的狠毒。
“我要林川在欧洲身败名裂。或者,直接废掉他。”
对面的金属撞击声停顿了一下。
“多加三百万欧。”
一个带着浓重东欧口音的男声从听筒里传出来。
“那个守门员的命很硬,普通手段处理不掉。另外,你要的不是他身败名裂,你要的是他那双眼睛永远睁不开。”
周克挂断电话,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用力捏住诺基亚的塑料外壳,手指缝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