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推开艾琳娜办公室的实木双开门。
中央空调的冷气打得很低。他走到真皮沙发前，把那副造价二十万欧元的“叹息V1”手套剥下来，随手扔在宽大的玻璃茶几上。沉重的非牛顿流体撞击桌面，发出一声发闷的钝响。
手套内部经过一上午的高强度抗压测试，温度高得烫手。表面蒸腾起一层淡淡的白雾，混杂着橡胶和汗水的焦糊味。
林川顺势坐进沙发里。右脚搭在边缘，那双大了一号的运动鞋里，脚底板刚换过药的绷带又渗出了一点暗红。
艾琳娜站在落地窗前。她今天穿了一件纯白色的丝质衬衫，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听到动静，她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加盖着鲜红公章的传真文件，走过来递给林川。
“半个小时前刚从国内发过来的。”
艾琳娜把文件放在那副冒着热气的手套旁边。
“多特蒙德的行政前台甚至以为这是恶作剧。这是国内足协新成立的整顿小组直接发给俱乐部高层的公函。规格极高，措辞......”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德语词汇来形容。
“措辞卑微得像是在祈求。”
林川没有去碰那份文件。他靠在沙发背上，视线扫过纸张顶部的抬头。
苏清月交上去的那个伪装成十字架的U盘，威力比想象中还要恐怖。三十亿的地下洗钱流水和星火杯的黑幕账本，直接把国内足协那栋大楼从上到下洗刷了一遍。周克进去了，刘国强进去了，连带着那个想把体检数据卖给门德斯的副主席，也在机场被国际刑警按住了。
现在国内足坛是一片焦土。新换上来的整顿小组和教练班子，正面临着下个月世界杯预选赛亚洲区十二强赛的生死战。
这帮人急需一个能稳住舆论、挽救票房的救世主。而全欧洲唯一能单手接住一百四十公里重炮轰门的林川，是他们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们想让你下个月回去打世预赛。”
艾琳娜喝了一口黑咖啡，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从商业估值和风险控制的角度，我强烈反对。下个月正是德甲魔鬼赛程的密集期，我们要在一周内连打莱比锡红牛和欧冠小组赛。长途飞行超过十个小时，你的左侧肋骨挫伤和右脚底板的撕裂伤根本扛不住这种高空舱压。一旦你在国内那种泥泞的场地上受伤，瓦格纳家族明年三千万欧元的引援预算就全打水漂了。”
艾琳娜的语速很快。她是个纯粹的数据狂魔，在她的模型里，回国参赛的收益率是负数。
林川盯着茶几上的传真件，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下个月的赛程表。
回国确实是个累赘。
但这也是把国内足坛大权彻底攥在手里的唯一机会。那个烂透了的泥潭，如果不在最需要他的时候立下规矩，以后总会有阿猫阿狗打着国家队的名义来欧洲给他添堵。
林川伸手拿过茶几上的保密专线座机。
他照着传真件最下方留着的那串紧急联络号码，按下免提键，直接拨了过去。
电话只响了半声就被接起了。
“喂？是多特蒙德俱乐部吗？”
听筒里传出一个略显苍老但透着急切的男声。背景音里还能听到杂乱的翻阅文件声和脚步声。
“我是林川。”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连背景里的脚步声都硬生生停住了。
足足过了三秒钟，那个声音才重新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林川！我是张明，国家队新上任的主教练。你终于肯回电话了！国内的事情你放心，以前那些烂账全清了，刘国强那帮人已经被移交司法。现在国家队大门随时向你敞开，全国球迷都盼着你回来守门啊！”
张明把姿态放得极低。他太清楚林川现在的身价了。欧洲豪门绝对核心，单场零封纪录保持者。要不是国内这次大换血，他这个新主帅连给林川打电话的资格都没有。
“下个月的世预赛，我可以回去。”
林川打断了对方的寒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谈一笔几百块钱的买卖。
张明在电话那头明显倒吸了一口凉气。
“太好了！我马上让足协订头等舱机票！下周一国家队在香河基地集训，你看……”
“我有三个条件。”
林川的身体往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第一，我不参加任何形式的集训。比赛前一天我会直接到球场。我的身体数据和训练计划由多特蒙德全权负责，你们的医疗组连我的手套都不许碰。”
张明愣住了。不参加集训直接首发，这在国内足球历史上根本没有先例。这等于完全无视了教练组的权威。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林川的第二句话已经砸了过来。
“第二，只要我站在门线上，我拥有后场绝对的指挥权。防线怎么站，谁上谁下，我说了算。谁敢在场上不听指挥，或者因为私下收了赞助商的钱乱踢，我当场罢赛走人。”
听筒里的电流声被无限放大。张明咽唾沫的声音干涩而沉重。
这两个条件，等于把国家队的战术板和纪律大棒直接从主教练手里抢了过去。
“林川啊，这……这不符合规定啊。”张明的声音有些发虚。“战术安排还是得教练组来定调子，你这样我很难向上面交差……”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林川看了一眼放在旁边的叹息V1手套。
“第三个条件。你现在手里那份二十三人的大名单里，如果混进去了任何一个靠关系塞进来的废柴。比如那个因为资金链断裂还在打官司的王海威，或者刘国强以前留下的任何嫡系。只要让我看到他们的名字出现在更衣室……”
林川伸手按在座机的挂断键上方。
“我会立刻买机票回德国。并且我会向国际足联申请，终身拒绝接受国内的任何征召。”
死寂。
艾琳娜站在一旁，看着林川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她能感觉到，这种从绝对实力里滋生出来的暴君气质，比任何商业合同都管用。
电话那头的张明陷入了长达半分钟的沉默。
他在权衡。答应林川，他这个主帅就是个摆设；不答应林川，下个月的世预赛一旦惨败，他这个刚上任的救火队长立刻就会被球迷的唾沫淹死。
“好。”
张明咬着后槽牙吐出一个字。
“三个条件，我全答应。名单我亲自核对，绝不会有一个关系户。比赛前一天，我派车去机场接你。”
“协议发到艾琳娜的邮箱。白纸黑字写清楚。”
林川干脆利落地按下了挂断键。
嘟嘟的盲音在办公室里回荡。
林川靠回沙发里，揉了揉左侧还有些发紧的锁骨。
国内的烂摊子，现在算是彻底变成了他手里的提线木偶。有了这份免死金牌，以后国内足坛的任何明枪暗箭，在越过海关之前就会被他亲手掐死。那些躲在暗处苟延残喘的关系户残党，就算想在欧洲找麻烦，也得先掂量掂量能不能扛得住国家队的集体封杀。
艾琳娜把那份传真件扔进碎纸机里。刺耳的切割声响起。
“你用三个条件买下了国家队的控制权。”
艾琳娜转过身，蓝色的眼睛里透着绝对的理智。
“但代价是，你在下个月必须拖着伤腿连轴转。而眼前最棘手的问题，cAS的调查组明天就会到达慕尼黑。我们后天就要去安联球场客场挑战拜仁慕尼黑。”
她的话音刚落。
办公室的门被人粗暴地推开了。
尤尔根穿着那身万年不变的深灰色运动服大步走进来。老头子的头发有些乱，眼眶底下挂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
他连看都没看碎纸机一眼，直接走到玻璃茶几前，把一叠厚厚的战术分析报告重重地拍在林川面前。
“国内的杂事处理完了？那就把脑子给我收回来。”
尤尔根指着最上面那张密密麻麻的数据图。
“安联球场不是你待过的那个风洞实验室。拜仁慕尼黑也不是那些被你吓破胆的青训小孩。”
林川坐直了身体，目光落在战术报告上。
报告的第一页，赫然印着拜仁慕尼黑锋线的跑动热图。在那片代表禁区的红色区域里，有几条用蓝色记号笔特意标出的传中路线。
“半个小时前，鹰眼系统截获了拜仁内部的战术推演。”
尤尔根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少见的凝重。他伸手点在那些蓝色的路线上。
“那个该死的巴伐利亚老头霍夫曼，在被开除之前，把你在风洞实验室里那张废弃的生存站位图，卖给了拜仁的数据分析中心。”
林川的后背微微挺直。
那张站位图是他刚到德国时，为了对抗一百五十公里电梯球和八级强风，在地下三层风洞里踩出的极限移动轨迹。虽然当时被他揉成一团垫了桌脚，但上面的数据包含了他在极端防守下的步伐跨度和重心偏转角度。
“拜仁的主教练看穿了你的右脚伤势。”
尤尔根拿起茶几上那副还在散发高温的叹息V1手套。
“他们知道你的右脚底板无法承受连续的高频急停。所以他们明天的战术不是重炮轰门，而是利用两个边路的传中，强行拉扯你的横向移动空间。”
尤尔根把手套翻过来，指着掌心处非牛顿流体凝胶的磨损痕迹。
“你的手腕毛细血管有震裂的隐患，手套的抗疲劳度也快到极限了。加上cAS调查组在看台上盯着，只要你在比赛中露出一丝疲态或者伤病复发的迹象，他们就会立刻叫停比赛，强行拉你去医疗中心做兴奋剂复检。”
办公室里的冷气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更加刺骨。
艾琳娜死死盯着那份绝密报告。如果林川在安联球场倒下，不仅对赌协议会满盘皆输，连带着瓦格纳家族也会被那些元老生吞活剥。
林川没有说话。
他看着战术板上那些针对他右脚设计的恶毒路线，伸手摸了摸脚底板厚厚的绷带。
削短了两毫米鞋钉的钢钉球鞋就放在脚边。
他站起身，把那副滚烫的手套重新套在手上。凝胶挤压的触感顺着指尖传导到大脑。
“把风洞的数据卖给他们，他们就以为拿到了说明书。”
林川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
“明天在安联球场。我会让他们知道，当这堵墙开始主动压迫的时候，那些所谓的数据模型，连一张废纸都不如。”
尤尔根看着林川眼里的那股狠厉，原本紧绷的脸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老头子没再废话，转身走向门口。
“下午三点，战术室开会。迟到一分钟，你就给我去预备队扫厕所。”
门被重重关上。
新的风暴，已经在慕尼黑的上空开始堆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