湾流G650的引擎轰鸣声被隔音舱壁过滤成低沉的嗡嗡声。
林川靠在米白色的真皮航空座椅上,偏头看了一眼舷窗外的云海。左侧肋骨上缠着三层医用固定绷带,稍微吸一大口气,胸腔里就跟着泛起一阵牵扯皮肉的酸痛。
三天前在安联球场硬接莱万那脚绝平点球,代价不小。队医在赛后给他拍了片子,第六和第七根肋骨软组织大面积撕裂,严禁他在两周内进行任何高强度的倒地扑救。
林川把视线收回来。右手的指骨还在隐隐发麻。脱下了那副重达普通手套三倍的叹息V2装甲,他的右手现在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起来。那双被锉刀削短了鞋钉的旧钢钉鞋,也终于在慕尼黑的泥水里彻底报废,被他扔进了更衣室的垃圾桶。
旁边的高管办公桌前,键盘敲击声响了整整两个小时。
苏清月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米色风衣,头发随意挽在脑后。她盯着屏幕,眼眶底下一圈掩盖不住的乌青。桌上放着两杯早就凉透的黑咖啡。
“法国《队报》上午发了一篇专栏,通篇没提你在慕尼黑的零封纪录。”
苏清月手指在触摸板上快速滑动。
“他们用了一整版的篇幅,在论证现代足球的商业价值必须由前锋来主导。文章结尾还暗戳戳地提了一句,把欧洲足坛最具潜力的奖杯颁给一个亚洲门将,是对欧洲足球工业百年底蕴的背叛。”
林川拿起手边的一杯苏打水,喝了一口。水有点凉,顺着食道滑下去,让他清醒了不少。
“还有西班牙的《马卡报》。”
苏清月敲了一下回车键,调出一份电子报纸的截屏。
“他们说,巴塞罗那那个刚满十八岁的西班牙金童,才是欧洲足球的正统血脉。至于你,他们用的词是,昙花一现的亚洲门线机器。”
林川没接茬。他在心里盘算着门德斯昨晚打来的那通电话。
皇马和巴萨背后的资本已经联手向主办方施压了。今天这场在巴黎夏特莱剧院的颁奖典礼,摆明了是一场针对外来者的鸿门宴。欧洲那帮老派的足球官僚,绝不允许一个把南大王踩在脚底下的亚洲人,再去染指他们引以为傲的金童奖。
“对了。”
苏清月翻开旁边的一个加密文件夹,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今天早上,原本定好要给你提供红毯高定西装的那个法国本土高奢品牌,突然发公函违约了。”
“他们宁愿走法务程序赔付三倍违约金,单方面撕毁了合同。我查了一下那家品牌的母公司股权结构,里面有皇马高层注资的影子。”
苏清月停下敲键盘的动作,伸手摸了一下锁骨上挂着的那枚黑色十字架吊坠。
吊坠里藏着那个加密U盘。里面装着国内三家顶级俱乐部和明特国际长达五年的地下赌球流水单,总金额超过三十亿。
她咬着下嘴唇。国内资本虽然在跨国官司上被艾琳娜按死了,但周克那帮人还在暗中推波助澜,试图借着欧洲媒体的手把林川搞臭。如果今晚巴黎的评委会真的搞暗箱操作让林川陪跑,她就打算在颁奖典礼结束后的场外,直接召开新闻发布会,把这个核弹级的U盘引爆。
就算拼着身败名裂,她也要用这通天大案把林川重新送上全球头条。
这事不能跟林川说。苏清月知道,以林川那种把命挂在门柱上的狠厉性格,要是知道她打算一个人扛下国内资本的报复,绝对会半路把她打晕扔回慕尼黑。
她越想越急,手心全是汗,准备再给国内的几个相熟的报社主编发加密邮件。
一只带着薄茧的手伸过来,直接按在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
“啪。”
电脑被合上了。
苏清月愣了一下,抬头看着林川。
林川用没受伤的右手端起桌上那瓶冰镇过的香槟,单手拨开软木塞。白色的冷气顺着瓶口溢出来。
他往两只高脚杯里倒了半杯,把其中一杯推到苏清月面前。
然后伸出手指,捏了捏她因为熬夜而有些苍白的脸颊。
肉感还不错,就是凉了点。
“你干嘛......”
苏清月拍开他的手,语气里带着点没睡醒的鼻音。
“喝完睡一觉。”
林川靠回椅背,调整了一下坐姿,避开肋骨的压迫点。
“通稿也好,撤赞助也罢。那帮坐在包厢里的老头子想怎么玩场外手段,随他们去。”
“可是如果他们暗箱操作,让你去巴黎陪跑......”
苏清月端起高脚杯,玻璃杯壁上的冷凝水沾湿了她的手指。
“陪跑?”
林川端起酒杯晃了两下,澄澈的酒液在杯子里打着旋。
“如果他们今天晚上不把奖杯给我。”
“我就在接下来的欧冠比赛里,把另外两个候选人的球队踢成筛子。”
这句话说得不重,甚至连语调都没起伏。但字里行间透出来的那股不加掩饰的暴君味道,把苏清月心里积压了一整天的焦虑砸得粉碎。
这就是林川。那个在国内劣质的人造草坪上,在满是黑胶粒和坑洼的泥泞禁区里,单场扑出二十一个必进球的疯子。他从来不需要去迎合什么规则,他只负责把制定规则的人踢到闭嘴。
苏清月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她喝了一口香槟,酒精顺着喉咙下去,烧起一团暖意。
林川伸过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拉向自己。
“当心压到你的肋骨。”
苏清月小声抗议了一句,但身体还是很诚实地靠在了他的左肩偏上的位置,避开了那片渗血的淤青。
“闭眼,睡觉。这是主教练的命令。”
林川把航空毛毯扯过来,盖在两人身上。
万米高空的客舱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云层在快速向后退去。
三个小时后。
飞机在巴黎勒布尔热机场的私人停机坪平稳降落。
舱门打开,属于法兰西深秋的冷风灌了进来。
门德斯安排好的黑色防弹劳斯莱斯已经等在舷梯下。那个在商场上唯利是图的经纪人鳄鱼,今天换上了一身考究的燕尾服,亲自站在车门边拉开车门。
高奢品牌毁约的事,艾琳娜在一个小时前就解决了。这位瓦格纳家族的高管千金赢下对赌后,正式掌控了三千万欧元的引援预算。她动用家族信托的紧急权限,直接派专机从意大利米兰空运了一套纯手工剪裁的暗夜蓝西装过来。
这套西装穿在林川身上,宽肩窄腰。常年在地下三层风洞里经受一百五十公里时速发球机摧残的肉体,把这套衣服撑起了一种极其饱满的线条感。
夏特莱剧院门外。
红毯两侧的媒体区早就被围得水泄不通。几百个安保人员拉着警戒线,试图阻挡那些疯狂往前挤的球迷和记者。
林川推开门下车。
苏清月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晚礼服,挽着他的胳膊。两人刚踏上红毯,周围的闪光灯就像是在半空中引爆了一排闪光弹,连成了一片刺眼的白昼。
林川没有去适应光线。眼底的毛细血管在滴了“蓝泪”眼药水后已经进入了强光敏感期。他只是半眯着眼睛,脚步沉稳地往前走。
刚走到红毯中段。
前面的通道被一群扛着长枪短炮的西班牙和法国记者死死堵住了。
两个穿着花哨西装的年轻人正站在聚光灯的最中心,摆着各种造型。
一个是巴塞罗那的青训太子,西班牙金童雷诺。
另一个是皇家马德里刚花了八千万欧元砸来的巴西天才边锋,席尔瓦。
林川的视线在席尔瓦身上停了半秒。
那个巴西边锋身上穿的,正是一套镶着金丝滚边的白色高定西装。这原本是那个法国品牌为林川量身定制的款式。现在穿在席尔瓦身上,因为尺码不合,肩膀处勒出了几道难看的褶皱。
席尔瓦转过身。他对着镜头展示完手腕上那块镶满碎钻的名表,余光扫到了走过来的林川。
巴西人故意往后退了半步,皮鞋踩在红毯的接缝处,刚好把林川前进的路线堵了个严实。
“嘿,看看是谁来了。”
席尔瓦操着一口带有浓重口音的英语,语气夸张得像在演一出蹩脚的舞台剧。
“那个在德国玩杂耍的亚洲守门员。”
巴萨的西班牙中场雷诺也转过身。他上下打量了林川一眼,视线在林川没有戴手套的右手上绕了一圈。
“听说多特蒙德给你配了一副能挡住子弹的铁皮手套。”
雷诺摊开双手,对着周围那些相熟的欧洲媒体大声笑了起来。
“你该把那玩意儿戴到巴黎来。没有那副手套,我怕你连这里的香槟酒杯都端不稳。”
“门将就该老老实实待在门线上,看我们在禁区里表演。”
雷诺走近半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三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补充了一句。
“这里是欧洲足球的最高殿堂,不是你们亚洲人的泥巴坑。”
周围的几个西班牙记者配合着发出一阵哄笑。长焦镜头的快门按得像机关枪一样响,他们都在等着抓拍这个亚洲门将气急败坏的丑态,好作为明天头版头条的配图。
苏清月挽着林川胳膊的手猛地收紧。指甲掐进了林川西装的袖口里。
她胸腔里那股火气顶到了嗓子眼,刚想往前迈一步去跟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豪门少爷对峙。
林川伸出左手,按住了她的手背。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像那些记者期待的那样甩手离开。
林川站在原地,目光越过雷诺的头顶,看着红毯尽头那座金碧辉煌的剧院大门。
“你们西甲的门将,平时都是怎么教你们规矩的?”
林川收回视线,看着面前这两个身价加起来过亿的天才前锋。
空气里的哄笑声突然卡了一下。
林川往前迈了半步。他比雷诺高出了将近一个头,那股在安联球场单手把莱万多夫斯基钉在耻辱柱上的压迫感,毫无保留地罩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