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走廊顶部的通风管道往下渗。
一滴。
两滴。
砸在满是泥脚印的水磨石地板上。
林川背着包,走得并不快。
他没有直接跟着秦雪上那辆停在校门口的黑色商务车。
手臂上的肌肉还在不受控制的轻微抽搐。
这是强行拉伸视神经,将动态捕捉提升到极致后的反噬。
骨头缝里透出一股酸胀。
他需要回一趟更衣室。
储物柜最底下的夹层里,放着一副边缘已经磨损出毛边的碳纤维护腿板。
那是外公留给他的东西。
出国可以什么都不带,这玩意得带上。
推开更衣室的铁皮门,合页发出难听的摩擦声。
林川拉开属于自己的三号柜。
把那副护腿板塞进背包最深处。
拉链刚刚拉上。
走廊外面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很重。
夹杂着胶底鞋踩在积水里的滑腻声响。
林川把背包甩到单侧肩膀上,转过身。
更衣室本来就不宽的门框,被几个人影堵了个严实。
刘国强站在最前面。
他身上的运动服还没换,裤腿上全是半干的泥浆。
脸上的肥肉因为跑动而剧烈起伏,喘气声像个破风箱。
他身后跟着四个穿着黑色制服的校警。
四个人手里都拎着黑色的橡胶棍,把唯一的出口封死。
林川视线越过刘国强的肩膀,往走廊远处扫了一眼。
秦雪不在。
他刚才余光瞥见,秦雪在操场边缘就被副校长和教导主任拦住了。
那帮校领导像闻到了血味的鬣狗。
递名片,拉扯着谈什么“中德青训长期战略合作”。
豪门球探代理人的身份太好用了,校方高层绝对不可能放秦雪轻易离开。
这给刘国强争取到了时间。
“林川,包放下。”
刘国强顺匀了气,往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水坑里。
林川看着他。
“我的私人物品。”
刘国强冷笑一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他现在脑子里门清。
绝对不能让林川去德国试训。
多特蒙德那种级别的俱乐部,签人之前肯定要对球员背景做详尽的尽职调查。
一旦人家查到林川明明是主力,却被无故逼迫退队。
顺藤摸瓜一查。
张昊他爹捐的那十万塑胶跑道钱,还有自己拿的那笔回扣,全得抖搂出来。
市长今天就在看台上。
这事要是闹大了,别说饭碗,自己得进去踩缝纫机。
必须把林川按死在江海一中。
只要他走不出这个校门,后面的事有的是办法炮制。
“私人物品?”
刘国强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刚才张昊在医务室说,他放在柜子里的一块劳力士不见了。”
林川在心里嗤笑。
这胖子要是平时抓战术布置有这脑子,江海一中也不至于连吞四个蛋。
张昊那种恨不得把奢侈品logo印在脑门上的富二代,戴表从来都是直接戴在手腕上炫耀,什么时候摘下来放过柜子。
这就是个借口。
一个能让保安合法动手的借口。
林川手心蹭了蹭裤腿,卸掉掌心的冷汗。
他权衡了一下眼前的局势。
右腿肌肉还在小幅度痉挛。
极致动态视力用来守门是神技,用来打架就是个笑话。
真要打起来,他顶多能看清橡胶棍落下的轨迹,但发酸的肌肉根本支撑不了他做出闪避动作。
更麻烦的是。
一旦动起手来。
保安往地上一躺,刘国强顺势报个警。
“涉嫌盗窃并殴打安保人员”。
这帽子只要扣上,留个案底,多特蒙德的签证审查绝对过不了。
刘国强这招够毒的。
杀人不见血。
“张昊的柜子在八号,我的在三号。你们可以去查监控。”
林川语气平缓,没有表现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监控坏了!昨晚下雨烧了线路。”
刘国强毫不犹豫的打断。
他回头冲着四个保安使了个眼色。
“这小子刚才在场上就邪门,别跟他废话。把他包扯下来,人先扣到保卫科去!等警察来处理!”
四个保安互相看了一眼。
平时在学校里也就是抓抓翻墙上网的学生,这会儿要动真格的,多少有点犹豫。
但刘国强是主教练,手里攥着保卫科的考核打分权。
带头的一个胖保安咬了咬牙,把橡胶棍在手里掂了两下,逼近过来。
“同学,别让我们难做。包递过来,跟我们走一趟。”
胖保安伸手就去抓林川的背包带。
林川左脚微微往后撤了半步。
后背贴上了冰凉的铁皮柜。
退无可退。
就在他准备强行扭转身体,利用柜门的反弹力撞开胖保安的时候。
走廊尽头的楼梯间。
传来“咣当”一声巨响。
厚重的防火门被人一脚粗暴的踹开。
门板撞在墙上,震得走廊顶部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所有人同时停下动作,转头看过去。
一阵浓烈的、劣质酒精混合着旱烟的味道,顺着走廊的穿堂风灌了进来。
李铁军摇晃着身子,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五十岁的年纪,头发乱得像个鸟窝。
身上那件印着“星火”两个字的运动服,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发黄的背心。
他左手夹着半根快燃尽的烟。
右手拎着一个绿玻璃瓶的二锅头。
瓶盖早就不知道去哪了。
随着他拖沓的脚步,里面的酒液晃荡出声。
“嗝——”
李铁军打了个极其响亮的酒嗝。
他眯着那双因为长期熬夜和酗酒而浑浊的眼睛,扫了一圈堵在门口的人。
“干嘛呢?开迎新晚会啊?不叫老子?”
李铁军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在墙上摩擦。
刘国强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
他最烦这个摆烂的门将教练。
天天除了喝酒就是睡觉,要不是看在他有编制,早把他踢出去了。
“老李!这没你的事!赶紧回你宿舍睡觉去!保安办正事呢!”
刘国强语气不耐烦,挥手赶人。
李铁军没搭理他。
他踩着地上的水坑,一步步走过来。
皮鞋底磨得快平了,走起路来刺啦刺啦响。
走到保安外围,李铁军停住脚步。
他仰起脖子。
把瓶子里剩下的那点二锅头,全灌进了喉咙里。
喉结上下滚动。
几滴酒液顺着下巴流进脖颈里。
“正事?”
李铁军低下头,用手背抹了一把嘴。
他浑浊的眼神突然变了。
那是一种常年在底层摸爬滚打,被逼到绝境后生出的狠厉。
没有任何预兆。
李铁军右手抡圆了胳膊。
绿色的玻璃瓶带着风声,狠狠砸在旁边消防栓的铁皮边缘。
“啪啦! ”
清脆到刺耳的碎裂声在狭窄的走廊里炸开。
碎玻璃渣子四处飞溅。
半瓶没喝完的劣质白酒泼在墙上,顺着白灰往下淌。
空气里的酒精味瞬间浓烈到了极点。
带头的胖保安被一块飞溅的玻璃渣划破了脸颊。
他惨叫一声,捂着脸往后连退三步。
剩下的三个保安吓了一跳,本能的举起橡胶棍护在胸前。
李铁军手里紧紧握着剩下的一截玻璃瓶颈。
断口处参差不齐,像野兽的獠牙。
锋利的玻璃边缘甚至划破了他自己的虎口。
血丝混着酒水往下滴。
但他像感觉不到疼一样。
他往前跨了一大步。
直接把带血的玻璃碴子顶在了刘国强的鼻子底下。
距离不到三厘米。
刘国强甚至能感觉到玻璃尖端传来的寒气。
“查偷窃?好啊! ”
李铁军扯着嗓子吼。
唾沫星子全喷在刘国强的脸上。
“咱们今天好好查查! 上个月换那块假草皮,账面走了三十万,买的特么全是工业废胶! 实际多少钱你心里没数?”
李铁军握着瓶颈的手在往前压。
刘国强吓得脸色惨白,连连后退,后背死死贴在墙上。
“张昊他爹捐的那十万塑胶跑道钱,进的哪个户头?要不要老子现在拿大喇叭去操场上,当着市长的面喊一遍! ”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李铁军粗重的喘息声。
四个保安面面相觑。
橡胶棍都垂了下去。
他们是来打工的,一个月三千块钱的工资,犯不上跟一个拿着凶器、随时准备玩命的老疯子拼命。
更何况,李铁军嘴里喊出来的这些数字,听着就让人心惊肉跳。
这种上面领导的烂账,谁掺和进去谁倒霉。
“老李......你......你疯了......你这是持凶器威胁......”
刘国强哆嗦着嘴唇,话都说不完整。
他看着李铁军那双通红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一丝醉意。
全是压抑了十年的怒火和杀机。
刘国强突然想起来,十年前,李铁军的腿是怎么废的。
这老疯子要是真犯起轴来,今天真敢在这里捅了他。
“我威胁你?”
李铁军咧开嘴笑了。
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我特么今天就是弄死你,也算是给江海的青训除个害! ”
他猛地转过身。
手里的玻璃碴子在空中划了半个圈。
三个保安吓得齐刷刷往两边躲。
原本被堵得死死的更衣室门口,硬生生被这半个碎酒瓶撕开了一条通道。
通道的尽头,就是通往校外的侧门。
李铁军没有看林川。
他背对着更衣室,用拿酒瓶的手指着侧门的方向。
吼了一声。
“还站着下崽啊?滚! ”
林川攥紧了背包的肩带。
他看着李铁军的背影。
那个宽大的、洗褪色的运动服后背,此刻像一堵挡风的墙。
林川没有犹豫。
他知道,现在的每一秒,都是这个摆烂老头拿命和前途搏出来的。
林川压低重心。
从刘国强和保安中间的空隙里穿了过去。
脚步很稳。
没有跑,但走得极快。
“你敢走! 林川! 你今天走出这个门! 学籍我给你扬了! ”
刘国强贴在墙上,气急败坏的破口大骂。
“李铁军! 你特么明天不用来上班了! 我马上报警抓你! ”
李铁军无所谓的狂笑起来。
笑声在走廊里回荡,带着一种彻底砸碎牢笼的畅快。
“报! 赶紧报! 警察来了咱们正好查查账! ”
林川已经走到了侧门的推拉门前。
外面就是雨幕。
这扇门推开,他就彻底和这个腐臭的国内青训体系斩断了关系。
在迈出大门的前一刻。
林川停了一下。
他回过头。
李铁军正借着转身的动作,把刘国强往后推。
两人的距离在这一瞬间拉近。
擦肩而过。
不到零点五秒的时间。
林川的鼻子里满是劣质烟酒的味道。
就在这极短的空隙里。
一个低沉、冷硬,完全没有半点醉意的声音,精准的钻进了林川的耳朵。
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去了德国,把你那个起跳前右脚后撤半步的习惯改掉。”
李铁军的嘴唇几乎没动。
声音却像刀子一样刮在林川的心口。
“你的左膝盖半月板,根本吃不住你那种强行急停摘球的反向力道。遇到真正的高手,废的就是你。”
林川的瞳孔不可抑制的放大了一圈。
他背上的汗毛根根立起。
今天在球场上,他依靠动态视力做出的那些超越常规的防守动作,在外行看来是神迹。
但他自己知道,那是违背人体力学的。
左膝盖现在还在隐隐作痛。
他以为没人能看出来。
这个天天抱着保温杯装睡的门将教练,不仅看穿了,甚至连他的发力死角都摸得一清二楚!
林川的呼吸停滞了一拍。
李铁军的身体已经和他错开。
老头继续挥舞着玻璃瓶,把保安逼退。
但在林川推开侧门的最后一瞬。
那声音又飘了过来。
带着一丝让人头皮发麻的狠绝。
“别死在外面。”
“将来有了本事,给老子连本带利......把这帮畜生踩进泥里。”
门被推开。
外面的冷风夹杂着雨水扑面而来。
林川没有回头。
他拉起冲锋衣的兜帽,把那张带着震惊和某种决然的面孔藏进阴影里。
一步迈进雨中。
向着停在校门口的那辆黑色商务车走去。
背包里的护腿板,在后背上硌出一个坚硬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