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市那场倒春寒的暴雨还没停。积水顺着下水道的格栅往下倒灌,冲刷着泥泞的球场。
远在千里之外的燕京,夜色被三环路上的车流灯光照得发烫。
“云端”会所不对外营业的顶层走廊里,铺着厚达三厘米的纯手工羊毛地毯。踩在上面,鞋底连一丁点动静都发不出来。
徐东手里攥着几张刚从加密传真机里吐出来的文件。手心里的冷汗渗出来,把纸张边缘捏得有些发软。
喉结艰难的上下滚动了一圈。
他强行把狂跳的心率压下去,抬手敲响了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金丝楠木双开门。
门没有锁,虚掩着。
推开门,恒温空调的冷气夹杂着昂贵的古巴雪茄烟草味,直接扑在脸上。
两百平米的私人办公室内没有开大灯。只有办公桌上方的一盏落地阅读灯,亮着一圈暖黄色的光晕。
周克坐在那张宽大的真皮老板椅里,手里拿着一把纯银的裁纸刀,正在慢条斯理的修剪雪茄的茄帽。
男人四十多岁,身材保持的很好。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手腕上一块光泽内敛的机械表。没有半点暴发户的习气,举手投足间反倒像个在大学里教书的教授。
“老板。”
徐东往前走了两步,在距离办公桌还有三米的地方停下脚步,背脊挺得笔直。
“江海那边,出变故了。”
周克没有抬头。
纯银刀片切断烟叶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十分清晰。
“王建国那个废物,连个没背景的高中生都摁不住?”
周克的嗓音很平缓,听不出一丝情绪起伏。
徐东后背的衬衫已经死死贴在了皮肤上,寒气顺着尾椎骨往上爬。
“不是王总不尽力。”
“是多特蒙德的球探托马斯亲自下场了。”
“那个叫林川的小子,在星火杯上下半场扑了十九个必进球。欧洲那套‘鹰眼’系统直接给出了SS级的神经反射评级。”
“托马斯连招呼都没打,直接拍了U19主力门将的试训名额,走国际足联的自由球员通道,当场把人带走了。”
话音砸在厚重的地毯上。
办公室内连根针掉地上的声音都没有。
徐东死死低着头,不敢去看办公桌后面的男人。那是SS级的天才,放到整个亚洲青训市场上,那是能让无数俱乐部抢破头的摇钱树。就这么被德国人白白捡走了,他认定老板绝对会把手里的裁纸刀砸过来。
但等了足足半分钟。
耳边只传来火柴划过磷纸的“呲啦”声。
周克点燃了雪茄,吐出一口浓白的烟雾。
“SS级?”
他鼻腔里挤出一声极短的轻笑。
“这帮德国佬的机器,倒是比咱们足协那帮瞎子的眼睛好使多了。”
徐东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光影剧烈晃动了一下。他根本摸不透老板这句话里到底藏着什么底细。
“老板,人已经被多特蒙德带去德国了。后天上午的机票。”
“王总那边请示,要不要动用关系,在海关或者签证中心卡他一下?”
“毕竟这小子去了欧洲,咱们前期投在星火高中青训基地里的那些资源,就全打水漂了啊。”
周克把裁纸刀扔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卡他?”
“为什么要卡他?”
周克靠进椅背里,十指交叉放在腹部,目光像粘稠的泥沼一样盯着前方。
“国内这片烂泥塘,能养出什么真龙?”
“多特蒙德的青训营全欧洲排名前三。他们愿意倒贴机票、倒贴营养餐、倒贴顶级的教练团队,去帮咱们养一头小猪羔子。”
“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王建国那个猪脑子想不透,你也跟着犯浑?”
徐东被骂得不敢还嘴,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接话。
“老板,养猪这事我懂。”
“但问题是,这猪已经不在咱们的猪圈里了。”
徐东大着胆子往前走了一步,把手里的传真件放在桌角。
“今天在江海一中的更衣室外面,多特蒙德的代理人直接拿出了三个月前刘国强逼林川签的那份《自愿离队及放弃青训培养资格协议书》。”
“白纸黑字,公章签名全都有。”
“从法理上讲,林川现在是个完完全全的自由身。”
“他以后就算在欧洲打出上亿欧元的身价,也跟咱们明特国际,跟您,没有半毛钱关系了。”
徐东这番话,说的是实打实的法理逻辑。国际足联的规矩摆在那里,自由身转会,母队一分钱培养费都拿不到。这就等于是把下金蛋的母鸡白送给了别人。
周克听完,脸上的肌肉纹理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他端起桌上的半杯红酒,轻轻摇晃了一下。猩红的酒液在玻璃杯壁上挂出一圈粘稠的痕迹。
“徐东。”
“你在我身边跟了五年了。”
“你真以为,国内这些俱乐部搞青训,靠的是足协那本破规矩?”
周克放下酒杯,手指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把墙上的投影打开。”
“连上我的私人加密云盘。”
“密码你脑子里有数。”
徐东不敢怠慢,赶紧转身走到墙角,拉下幕布,操作平板电脑输入一长串复杂的字符。
“滴”的一声轻响。
一面一百二十寸的高清投影幕布上,跳出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份扫描文档。
“翻到第四十七页。”
周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透着一股把控全局的冷酷。
徐东滑动手指,屏幕上的页面快速滚动。这是一份厚达五十多页的制式合同。前面四十六页,全都是密密麻麻的霸王条款、免责声明、以及各种把底层球员压榨到骨头渣子都不剩的义务规定。
这就是三个月前,林川被迫签下的那份离队协议的完整母本。
画面定格在第四十七页。
徐东的视线落在页面底部。在那一堆连放大镜都要看半天的微缩字体补充说明里,有一行被红色高亮标记出来的句子。
句子的旁边,还沾着几点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那是林川当时被保安按在桌上强行签字时,手指破裂滴上去的血。
徐东眯起眼睛,逐字逐句的念了出来。
“若乙方未来以任何形式加盟欧洲五大联赛所属俱乐部。”
“甲方......”
念到这里,徐东的喉咙猛的卡住了。后面的字,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锉,在他声带上狠狠刮了一下。
“甲方有权以五百万欧元的固定价格,强行启动海外优先回购权。”
“该回购权不受国际足联自由球员保护条款限制,且具有绝对优先执行效力。”
徐东的后背,再一次被冷汗浸透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屏幕上那行暗藏杀机的毒丸条款,脑子里的齿轮疯狂转动起来。
五百万欧元。
放在现在的林川身上,这是一笔天文数字。但如果放在一个能在五大联赛立足、甚至打上首发的天才门将身上呢?
随便一个欧洲豪门的主力门将,身价起步就是三四千万欧元。如果林川真的在多特蒙德兑现了SS级的天赋,身价飙升到半个亿甚至一个亿。
这时候,明特国际直接甩出这五百万欧元。按照合同,多特蒙德必须放人。
林川必须回国。
然后周克只要反手把林川卖给沙特联赛,或者直接扔进英超的转会市场。一进一出,这是十倍、二十倍的暴利。而且,这中间所有的培训成本、伤病风险、比赛喂招,全都是德国人在免费打工。
这就是资本对底层的降维收割。
你以为你逃出了牢笼,其实你只是从一个笼子,飞进了另一个更大、更肥美的牧场。而拴在你脚腕上的那根铁丝,从来就没有解开过。
“看懂了吗?”
周克抽了一口雪茄。
“那份放在学校档案室里的所谓《离队协议》,只有两页纸。”
“那是给足协和德国人看的表面文章。”
“这份带血的母本,才是真正的底牌。”
“徐东,你以为这第四十七页是随便加进去的?”
周克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
“三个月前,李铁军那个老不死的闹事,想保下林川。我当时就看出来,这小子眼神里有股狼性,不是个能乖乖听话的废柴。”
“既然不听话,那就只能当肉鸡养。”
“这份合同,是我让燕京的大状,花了一整个礼拜的时间,专门针对国际足联转会规则漏洞,量身定制的连环套。”
“回购条款只是第一重。”
“往下看。”
周克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
徐东继续滑动屏幕。
“若乙方在海外获得任何形式的商业赞助,甲方享有同等条件下的优先匹配权,且抽成比例不低于百分之五十......”
徐东念得嗓子发干。
“这......这根本不是转会协议,这是卖身契啊!”
“如果真的执行,他就算在欧洲赚了一个亿,咱们也能合法合规的抽走五千万!”
周克很满意徐东的反应。
“所以,你现在还觉得他跑去德国,咱们亏了吗?”
“德国人是在给咱们练兵,给咱们包装商品。等商品镀了金,贴了欧洲豪门的标签。咱们再收网。”
“当年林川签下名字按上手印的那一刻,他这辈子,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徐东艰难的吞咽了一口唾沫,胃里不受控制的往上翻涌了一阵酸水。
他跟在周克身边干了不少脏活。但把人心算计到这种敲骨吸髓地步的,他还是头一回见。那个叫林川的高中生,现在肯定以为自己已经海阔天空了。他根本想不到,自己拼死拼活去德国打拼,到头来只是在替燕京这间会所里的男人打工。
“老板高明。”
徐东低下头,语气里的敬畏是实打实的。
“难怪您刚才一点都不着急。林川在德国爬得越高,咱们以后的收益就越大。”
周克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燕京城璀璨的夜景。
“高明谈不上。只是吃定这些底层穷鬼没见过世面,玩不转法务这套东西罢了。”
“你去办件事。”
周克没有回头,直接下达指令。
“马上联系瑞士总部的那个秦律师团队。”
“把这份带血的母本原件,拿去做最严密的司法公证。”
“同时,利用我们在开曼群岛的壳公司,把这份回购权做一次资产剥离和债权转移。做得干净点,不要让国际足联那边提前嗅到味道。”
徐东从口袋里掏出录音笔,把要求全记在脑子里。
“您放心。跨国法务的壳子我们玩得很熟。只要这份合同在瑞士公证处备了案,以后就算林川想打官司,拖也能把他拖死在国际体育仲裁法庭里。”
周克满意的点了点头。他重新走回办公桌前,端起那杯红酒。
“这小子是个有脾气的。今天在江海一中,敢当众把鞋扔进垃圾桶,骨子里带着股狠劲。”
“这种小狼崽子,去了欧洲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说不定还真能闯出点名堂。”
周克把酒杯举到灯光下,看着里面猩红的液体。
“不过。”
“太顺利了不行。”
“年轻人不知道天高地厚,尾巴容易翘到天上去。得时不时的敲打敲打,让他认清自己的身份。”
徐东抬起头,敏锐的捕捉到了周克话里的潜台词。
“老板的意思是,要在德国那边给他使点绊子?”
“可是咱们的手,伸进多特蒙德内部好像有点难度。德国佬死板得很,不吃咱们送钱那一套。”
“谁说要往多特蒙德内部伸手了?”
周克像看白痴一样看了徐东一眼。
“欧洲足球是个大盘子。有盘子,就有利益交换。”
周克放下酒杯,拉开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本厚厚的名片夹。翻了翻,抽出一张纯黑色的硬卡纸名片,扔在桌面上。
“多特蒙德是豪门没错。但林川刚去,连个正式合同都没有,顶多算个来试训的黑户。”
“你去查一下。”
“德国莱茵州那边负责青训营入籍审查和劳工证发放的签证官里,是不是有个叫海因里希的?”
周克指着桌上的名片。
“两年前,这家伙在澳门赌场输了三百万欧元,是咱们替他平的账。”
徐东眼睛一亮,脑子瞬间转过弯来了。
“我这就去查!”
“只要他在劳工证和体检报告上稍微卡一下进度。林川就算到了多特蒙德,也连基地的草皮都摸不到!”
“别弄得太难看。”
周克摆了摆手,语气轻松的像是在讨论明天早餐吃什么。
“我不是要废了他。我是要熬鹰。”
“让海因里希随便找个由头,比如亚洲球员骨龄测试存疑,或者心肺功能不符合欧洲高强度竞技标准。”
“给这小子准备一份落地的‘小礼物’。”
“让他脑子里清醒清醒。”
“哪怕他逃到了德国,这天底下的规矩,依然是咱们这些手里攥着钱和权的人定的。”
徐东连连点头。
“我马上去安排。海因里希那边一直欠着咱们的人情,这点小事他绝对办的漂亮。”
徐东把名片收好,最后看了一眼投影幕布上那张沾着血的第四十七页条款。心里忍不住替林川默哀了半秒钟。
这小子,还以为去欧洲是拿了主角剧本。哪知道,前面等他的,是一张编织的密不透风的资本大网。
周克挥了挥手,示意徐东出去。
门被重新关上。会所顶层再次恢复了那种昂贵而安静的氛围。
周克拿起桌上的裁纸刀,刀尖轻轻划过那张林川的球员档案照片。在少年的眼睛部位,划出一道白色的刻痕。
“尽情飞吧。”
周克端起酒杯,将猩红的酒液一饮而尽。
“等你的骨头长硬了,长出肉了。”
“我再亲手连肉带血,把这五百万的利息给割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