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離開前一日,早看見孫氏把前晚賣剩的半盆羹湯,添了水鹽,準備次日早市里繼續賣給趕路客。
那東西若給熟客吃,或還能瞞一瞞,若恰遇了挑嘴的船工,保不齊就要鬧事。
禾娘原不想多管,可既叫人白白咬下一口肉去,她也沒那麼大的肚量。
第二日臨走時,她偏在門口撞見那幾個常來吃飯的縴夫,便站住了腳,笑著說了句閑話︰“今兒幾位若要買魚羹,可記得叫掌櫃多撒些姜絲,不然,昨夜的魚味怕壓不住。”
這話看似無心,卻恰好讓那幾個縴夫听了個明白。
到了午後,腳店里果然吵嚷起來,原是有人嫌羹湯不鮮,疑心是隔夜貨,鬧著要退錢。
禾娘遠遠听見,只把頭一低,快步走了。
她不害人性命,不過討一點公道罷了。
離了橋頭腳店,她又在鎮北口一家粥鋪做了十來日。
那家粥鋪是老兩口守著,賣白粥、菜粥、蒸餅、醬菜,並些時鮮小菜。
鋪子不大,勝在干淨,掌櫃姓馮,掌櫃娘子人稱馮婆,待人不見得多熱絡,卻極公道,給多少活、算多少錢,連半文都說得明白。
見禾娘瘦小,又一個人過活,還常把賣剩的熱粥讓她帶回去。
禾娘遇著這樣人,心里自然明白輕重。
馮家讓她洗米,她便順手把明日要用的菜也擇好,讓她收桌,她便把灶旁柴火碼得整整齊齊。
馮婆見她如此,便多教了她幾樣省錢法門,菜梗莫丟,切碎了和豆腐同煨,自有清甜,熬白粥不必一直看火,先武火催開,再文火養著,臨收時添半勺熱水,粥面更潤,冬日若賣熱食,鍋外要裹舊棉布,最能留溫。
馮掌櫃又教她去早市撿便宜,天不亮時買菜最貴,等辰時將盡,挑剩下的雖品相差些,卻能壓價。
若是做鹵貨,雞子大小不拘,皮有裂紋的反倒更入味。
禾娘听一句,記一句,心里把老兩口的好也記下了。
馮家鋪里有一回,一位帶小孫子的老婦人來吃粥,錢不夠,只差兩文。
那老婦人面紅耳赤,扯著孩子便要走。
馮婆擺擺手,叫她坐下,給盛了滿滿一碗,還多添了一碟醬瓜。
老婦人千恩萬謝,走後禾娘問︰“差這兩文,掌櫃也不計較?”
馮婆正低頭洗勺子,聞言只道︰“做吃食的人,能叫人餓著肚子看鍋,損福。”
禾娘听了,半晌沒言語。
她嘴上雖不說,心里卻把這句話同自己這些年撞破頭才明白的那些事,悄悄並在了一處。
禾娘未見得就因此立時變成好人,只是終于明白,這世上也有另一種活法,不是只靠算計,也能把日子撐住。
只可惜馮家鋪子太小,老兩口自家兒孫又要回來幫忙,便不好久留外人。
禾娘做滿了十數日,收了工錢,自己還多留下半日,把缸、甕、米袋都整理妥當,方才離去。
馮婆塞給她半塊醬豆脯,道︰“你手巧,將來若自己擺攤,莫學那些黑心的。”
禾娘接了,只笑一笑,心里卻想︰黑不黑心,也要看人值不值得我黑。
第三家,卻是一家賣蒸餅並雜碎羹的小食肆,掌櫃姓魯,生得獐頭鼠目,最愛佔小便宜。
他家案上的蒸餅看著又大又白,吃起來卻夾生發硬,原是摻了陳面,羹湯瞧著油花浮浮,底下卻盡是水。
魯掌櫃嘴甜,見熟客便哥哥長哥哥短,轉頭就少給肉多給湯。
雇工也極苛刻,叫禾娘天不亮就去揉面、剁菜、刷鍋,夜里收市了還要守著泔桶喂狗。
給的飯則是前日賣剩的冷蒸餅配酸齏,偶有點肉星子,還是客人挑剩的。
這樣的主家,禾娘自然不會拿真心去換。
她一邊做活,一邊暗看他偷斤減兩的門道、存貨周轉的法子、怎樣把一鍋雜碎羹吊得聞著香卻本錢極低,另一邊卻另存了心思。
魯掌櫃最得意的是自家的好面,逢人便夸。
其實後院缸里那袋陳面早有蟲氣,只靠多摻姜汁與熱油壓味。
禾娘離開那日,恰逢陰雨,面潮得快,她便“好心”把那袋陳面挪到更近水汽處,又故意在揉新面時多放了一點點冷水,表面看不出來,實則過了午時便更發黏。
到了晚市,蒸餅果然死面發塌,客人一掰開,里頭一股悶酸氣,當場便罵了起來。
魯掌櫃忙著賠禮收場,哪還顧得上追她。
禾娘出了店門,回頭瞧見他滿頭大汗地賠笑,走出那條街時,腳步比平時輕快了些許。
這世道本來如此,好人她肯多做一把力氣,壞人她也不肯白叫人作踐。
如此東一家、西一家,前後兩個月便如流水般過去。
她人也比先時壯實了些,臉上終于帶了點血色,走路更穩,眼楮更亮。
禾娘如今知道怎樣挑魚不吃虧,知道豆腐鋪何時壓第一板鮮豆脯,知道哪家香料鋪的花椒陳、哪家新,知道炭行里該買碎的省錢,知道挑擔的小販如何吆喝才招人,知道哪些人肯為一口新鮮多掏一文,哪些人只管填飽肚子。
她更知道,靠給人做幫工,永遠只能撿桌上的殘屑,若想吃肉,得自己支鍋。
這日傍晚,禾娘從最後一家食肆結清工錢回來,照舊在巷口雜貨鋪里買了兩枚最便宜的雞子,又去豆腐坊撿了幾塊賣相差些價錢便宜的干豆腐,夾在懷里,穿過昏黃胡同,回了那間小屋。
門一關,外頭的聲音就像隔了一層舊棉。
禾娘先把屋里拾掇利落,馬子推床底,碎炭碼牆角,騰出窗下一塊地方,然後才點上油燈,把那本食方慢慢展開。
她這兩個月雖日日奔波,銀錢卻一文文算得清楚。
賃屋的錢按月先給,絕不拖欠,都廁的錢能省則省,白日多在相熟鋪子借後院茅溷。
夜里用馬子,清晨拎到門口等傾腳頭收走,邱平留下那一百多貫銀子,禾娘至今沒動,縫在貼身衣襟里。
平日花用的,全是幫工攢下的銅錢,她坐在床沿,下意識地看向藏錢的那處老鼠洞。
她寧肯穿舊衣,寧肯吃冷粥,也不肯胡亂糟蹋錢。
不是她天生守財,只有餓過肚子的人才知道,銀子埋在磚下藏著,比擱在眼前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