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娘听見這話，把剛端起來的碗又放下。
董朝娣眼巴巴看著她，“能做嗎？”
“能不能做我現在也不知道，見了人再說罷。”
董朝娣急道︰“那我的錢呢？”
禾娘瞥她一眼，“你就惦記錢。”
“我跑腿找來的買賣，當然惦記。”
“成。”禾娘從錢匣里數出五十文，放在桌上。
董朝娣沒拿，“這點？”
“這是朝娣姐你今日來傳話的錢。”
“那買賣要是做成了呢？”
禾娘把銅錢往她那邊推了推，“若那人真來，定錢也給了，貨也照數取走，我再給你一百文。”
董朝娣皺起鼻子，“一百文太少了。”
“那你要多少？”
“一成。”
“做夢。”
“半成，半成總成吧？”
“你連商隊去哪兒都沒問明白，還想分半成。”
董朝娣抓起桌上那五十文數了數，“那一百五十文。”
禾娘看著她，笑道︰“朝娣姐這是現學現賣，跟我坐地起價？”
“你教我的，做買賣總得先講價。
禾娘想了想，對董朝娣道︰“一百二十文，不能再多了。”
董朝娣掰著手指算了半天，“再添十文唄。”
“一百二十文罷。”
“那你得管我一頓飯。
禾娘哼了一聲，“成，談成了，給你一碗羊湯，一個胡餅。”
董朝娣這才把五十文揣進荷包，“我午後就去來順腳店問問。”
陸青山道︰“你別自己去。”
董朝娣回頭，“我又不是頭一回去腳店。”
“你帶陳七郎一道去。”
陳七郎正在擦桌子，聞言抬起頭，“我也去？”
“你去門外等著。”陸青山道，“別進後院，別跟著人亂跑。她若半個時辰不出來，你就回來報信。”
董朝娣有些不樂意，“我又不是三歲小孩。”
禾娘把一塊抹布丟給她。
“不是三歲小孩，先把這張桌子擦了，擦完再去。”
董朝娣接住抹布，嘴里嘀咕，“還沒掙著錢，先使喚上人了。”
禾娘听見了看向她。
董朝娣立刻低頭擦桌子，擦了兩下，她又問︰“若今日就要定呢？”
禾娘往鍋里添了一瓢熱水，“那也得面對面的談吧。”
陸青山點了點頭
董朝娣看了看禾娘，又看了看陸青山，沒再爭。
她把桌子擦完，抹布搭回盆沿，轉身往外跑。
跑出兩步，又折回來，“禾娘。”
“又怎麼了？”
“你說話算數啊。”
禾娘擺擺手，“快去，晚了人就走了。”
小黍這幾日總往巷子口看，晨間倒泔水時看一回。
午後去井邊提水，也要繞到街角瞧瞧。
阿圓趴在石桌上曬太陽，尾巴搭在爪子上，根本不搭理他。
小黍蹲下來喚它，它耳朵一背不理人，他拿魚干逗阿圓，魚干照吃，吃完照舊不理人。
這是還在記恨他拿繩子拴它呢。
小黍心里有數。
他早些時候托了從前一道討飯的缺門牙他們，讓幫忙找只小貓。阿圓整日沒個伴，除了抓老鼠，便是蹲在牆頭盯街上的狗。給它尋只小貓，興許它就不生氣了。
可這事拖了不少時候。
有的小貓剛出生，眼楮都沒睜開，離不開母貓。
有的已經大了，會跑會躥，抓回來怕是要撓人。
還有一只倒合適，可那是藥鋪後頭王婆子養的。小黍才問一句，王婆子拿著掃帚就出來了，罵他惦記她家的貓崽。
小黍只好作罷。
這日午後，鋪子里剛過了飯點。
田阿杏收拾灶台，陳七郎提著泔水桶往後門去。禾娘坐在櫃台後頭拆一包買的糖，糖塊硬，得拿木槌慢慢砸碎。
小黍蹲在門檻邊擦桌腿。
擦著擦著，街對面有人沖他招手，是缺門牙。
他今日穿了件不知從哪兒得來的舊褂子，褂子大得能罩住半條腿。兩只手卻一直護在懷里，懷里鼓鼓囊囊。
小黍出去。
缺門牙朝他擠眼，“你猜我帶了啥？”
小黍起先沒明白，“吃的？”
“不是。”
“錢？”
“我上哪兒弄錢去。
“那是什麼？”
缺門牙嘴一咧，“你再猜。”
小黍叫他問懵了，盯著那張漏風的嘴看了片刻，又看著他護在胸前的兩只手，猛地反應過來，桌子腿都顧不得擦了︰“……該不會是貓吧？”
缺門牙“嘿”了一聲，獻寶似的把衣襟一撩。
“猜著了。”
兩顆毛茸茸的小腦袋從里頭鑽出來。
兩只小貓都不大，黑白花色，眼楮圓溜溜的，一只鼻頭上有個黑點，另一只背上都是黑毛，正扒著缺門牙的衣裳，奶聲奶氣地叫。
小黍的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兩只？”
“我好不容易找著的。”缺門牙把聲音壓低，“前些日子那幾只不是太小，就是太大。昨日我在城隍廟後頭那堵塌牆邊瞧見它們，旁邊沒母貓。我等了半日，也沒見著。”
小黍伸手踫了踫那只鼻頭有黑點的小貓。
那貓崽縮了一下，沒躲開，反倒順著他的手背聞了聞。
“不是旁人家的吧？”
“我問過了。”缺門牙拍胸脯，“城隍廟後邊那一圈，賣爛菜的、守香燭攤的、住破屋的，我都問過，沒人認就是野貓下的崽。”
“你沒騙人？”
“我騙你干啥？”缺門牙有些急，“我要是偷人家貓，叫人逮著，挨一頓打還算輕的。再說了，我答應你的，是找貓，不是偷貓。”
小黍點點頭，他信缺門牙。
缺門牙愛佔小便宜，討飯時也會搶別人的餅，可真讓他偷貓崽，他不敢。他怕貓媽媽，也怕貓主人拿棍子追。
小黍望著兩只小貓，心里又高興，又發愁，他原本只想要一只。
阿圓一只貓，給它找一只伴也夠了。如今缺門牙一口氣抱來兩只，若只留下其中一只，另一只怎麼辦？
缺門牙見他不說話，低頭瞧瞧懷里兩只貓，“你只要一只也行。”
小黍抿著嘴，“另一只呢？”
“我找別人問問。”
“這天這麼冷，誰會要啊？”
缺門牙不吭聲了，半晌才說︰“貓崽子不抗凍，天一冷，夜里一準凍硬。我見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