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綠說得輕描淡寫,古仲平也沒覺得有什麼問題。
他原本不熟悉古家車行的人,但近來他常往嫡支去幫襯堂兄的後事,堂伯母對庶房的人十分警惕戒備,卻很信任他的人品,有事總愛使喚他去跑腿,他也因此認識了不少嫡支名下產業的人,其中就有車行的掌櫃、管事以及受器重的伙計。
他覺得他們都很和氣好說話,與自己相處得也不錯,自己去找對方打听些小事,想來是不會遭到拒絕的。雖說對方可能需要翻查多年以前的舊賬,麻煩了些,但只要他給足報酬,態度再殷勤客氣一些,想來對方還是會答應的。
薛家姑娘是他與心上人石六娘的恩人,若沒有她,他們還不知能不能順利定親呢。萬一石六娘被她兄長胡亂許配給人,再也無法與他有情人終成眷屬,只怕他一輩子都要為此痛哭悔恨了。
薛家姑娘幫了他這麼大的忙,他正有心要回報一二。對方主動開口求助,又只是些小事,難道他還辦不成麼?再怎麼說,他也是古家子弟,不至于如此無能。
古仲平一口答應了下來︰“這有什麼?包在我身上。等我有了準信,不知該如何與姑娘聯系?”
薛綠說了黃山先生故居的地址︰“我與兄長很快就要搬過去了。即便是還未搬過去,宅子里也有從前黃山先生夫婦用過的舊僕在做活。古二公子只管在那宅子的門房留下口信,他們自會告訴我,我得了信就來吉安堂拜訪公子。”
石家人曾在那座宅子里住過,古仲平自然知道地址︰“沒問題,我認得地方。三日之內,無論當年親歷的伙計是否還記得那兩個讀書人,我都會給姑娘一個準信的。”
薛綠鄭重拜謝。
雖然她信得過薛長林與老蒼頭打听消息的本事,但若有人能直接聯系古家嫡支車行的管事之人,那又何必再費事從外圍打听呢?他們要找當年護送過兩名書生離開德州的商隊成員,真正的原因不好說出口,若是車行方面拒絕透露消息,他們就要抓瞎了。
索性讓古家自家子弟幫著想辦法。古家子弟找自己人打听消息,總比外人要方便許多。
古仲平覺得這件事很容易辦成,自己也算是幫上了薛綠的忙,還了她的一部分人情,心情輕松許多。石六娘在旁也隱隱察覺到了未婚夫的想法,她沒說什麼,只是在旁微笑著給薛綠添茶。
三人閑聊了一會兒,石六娘便瞥見來旺帶著迎兒回來了。只是他們遠遠地瞧見她與古仲平坐在一起,對面似乎還坐了位女客,整體氣氛還算融洽,拿不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便不敢輕易湊近了打擾。
石六娘小聲提醒薛綠︰“來旺帶著迎兒回來了。薛姐姐放心,他們父女如今都對我很是忠心,我會囑咐他們回家後別亂說話,不叫家里人知道我今兒見過你的。”
薛綠倒是沒什麼不放心的。她與石六娘見了面,石家人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
眼下石寶生倒了霉,石六娘的未婚夫卻前程看好,石老大正盼著婚事順利,絕不會在這時候大肆責罵女兒。石太太可能會不高興,但有石老大護著,石六娘也吃不了虧。
只要石六娘無事,石家人又能對薛綠做什麼呢?他們若敢上門騷擾,德州城內的黃山門生們可不會袖手旁觀。石老大但凡不想被逐出城去,就會老老實實約束妻兒。
石六娘是閨中女兒,少與外界接觸,可能不是很清楚自家處境的變化,仍舊以為現在薛綠還是剛到德州城時的狀態,需要盡可能避開石家人耳目,所以才會這麼說。不過她是一番好意,薛綠也不會多說什麼,只微笑著點點頭,說一句多謝。
不過,薛綠想了想,還是出言提醒石六娘︰“你哥哥如今整天在外頭為黃夢龍奔走,你父母就沒管束他的意思?其實他雖然名聲不大好,但也沒犯什麼大錯,功名尚在,學業根基也打得扎實。
“只需安安靜靜閉門讀一兩年書,等事過境遷之後,再尋一位先生拜進門來,繼續舉業,將來未必不能在科舉路上更進一步,何苦與黃夢龍那等聲名狼藉的惡人狼狽為奸?”
石六娘何嘗不知道薛綠所言方是正道?卻只能苦笑著說︰“這些話,爹爹與我也沒少跟哥哥提,可他就是听不進去,說什麼……名聲壞了,不會有名師願意收下他的。黃夢龍再糟糕,好歹學問尚在,只要他願意指點哥哥,哥哥就能受益匪淺。
“哥哥還說,黃夢龍攀上了京城的達官貴人,很快就會從牢里出來了,還會去京城做官,從此飛黃騰達。哥哥覺得自己在德州已不可能出頭了,所以打算替黃夢龍辦事,好跟著他一塊兒進京,抱那位貴人的大腿。他想要進國子監讀書,少不得要靠貴人提攜。”
說實話,石六娘听著石寶生的話,心里並不覺得那是真的。黃夢龍若當真能攀上什麼京城的達官貴人,又怎會淪落到抄家坐牢的地步?可石寶生言辭鑿鑿,又不像是在說謊。因此石老大暫時听之任之,看他能不能闖出一條新路來。
反正石寶生如今也沒辦法靜下心來讀書,留在家里也不過是跟父母妹妹生氣罷了。與其留他在家里礙眼,倒不如讓他出門試一試,總不至于讓自己的處境變得更加糟糕吧?
石六娘沒辦法在未婚夫面前顯露自家父親的淺薄,只能盡量替他留點面子︰“爹爹怎麼勸哥哥,哥哥都一意孤行,娘又縱著他,我們實在是管不住……”
薛綠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她輕笑了一聲,道︰“你哥哥是被黃夢龍給唬住了,才會心甘情願替他奔走。但你們家其他人最好心里有數,千萬不要輕易攪和進去。”
她壓低了聲音,湊近了石六娘︰“你知道我們家蒼叔本是德州人,原是軍中出身,他有許多昔日同袍,都進了府衙做官差,因此他對府衙的事也有所耳聞,想知道什麼消息,從來不愁沒有門路打听。
“據說,你哥哥去探監,黃夢龍特地讓他給那位京城貴人的心腹帶話,說什麼……他知道他們家小姐的秘密,若是他們不救他出去,他不敢保證自己在牢里不會亂說話……”
石六娘听得睜大了雙眼︰“他這是……在威脅人家?!”
薛綠笑笑︰“我不知道那位貴人小姐到底有什麼把柄落在黃夢龍手里,我只知道,黃夢龍仗著這個把柄,獅子大開口,已經把人家貴人的心腹給惹毛了。听說府尊原本答應讓他以銅贖罪,只要人家願意替他付銀子,他就能出去,結果他還不滿意,又提出要翻案免罪,保住功名,進京後還要做官……”
石六娘听得目瞪口呆。她從前也見過黃夢龍幾回,怎麼從來沒發現,對方是如此厚顏貪婪之人?!
薛綠冷笑道︰“他如今人在牢中,人家不能拿他怎麼樣,等他真的出去了,能活多久還是未知之數。你哥哥真以為這是條通天路麼?可別做了被殃及的池魚,死了都不知道自個兒是怎麼遭的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