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师大比武落幕后的第三天，钢七连迎来了一个特殊的日子。
一大早，连队就接到了团部的通知——今天下午，团首长将亲自到钢七连，为在全师大比武中取得优异成绩的官兵举行表彰仪式。
这个消息让整个钢七连都沸腾了。团首长亲自下连队表彰，这是极高的荣誉，通常只有在重大任务或重大比武中取得极其突出的成绩时才会有这样的待遇。
高城接到通知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对何红涛说了一句话：把连队收拾干净，该擦的擦，该整的整。下午的表彰仪式，不能出任何差错。
何红涛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高城站在办公室窗前，望着窗外正在操场上训练的战士们，目光有些深远。他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击着，心里在盘算着一件事——一件压在他心头很久的事。
史今的士官晋升问题。
史今是三级士官，今年年底就要服役期满，面临晋升四级士官的考核。四级士官的名额极少，全团每年也就一两个，而三级士官服役期满的同批人员中，有好几个条件都不错。论带兵能力，史今没得说；但论立功表现，他确实欠缺一些够分量的成绩。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一点短板都可能成为他被刷下去的理由。
高城为这件事愁了不是一天两天了。史今是他手下最得力的班长，也是他把史今一手从新兵带到今天的。眼看着史今到了晋升的关键关口，他这个当连长的却使不上多大的劲，心里急得很。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季伯常在全师大比武中七个科目全部夺金，这个兵是史今一手带出来的。带兵成果，这就是最过硬的带兵成果。高城相信，凭着这份成绩单，史今在今年年底的晋升考核中，绝对有足够的竞争力。
高城想到这里，拿起电话，拨通了团部的号码。
喂，政委吗？我是高城。有个事儿想跟您提前沟通一下……
下午两点，团部的吉普车准时驶入了钢七连的营区。
来的是团政委和参谋长，团长因为有其他公务没能亲自到场，但特意委托政委带来了他的亲笔贺信。
全连在操场上列队集合，队伍整齐肃穆。季伯常站在队伍的第一排，胸前佩戴着七枚金牌——这是高城特意要求的，要让全团的人都看看，钢七连的兵在全师大比武中拿回了什么。
政委下车之后，目光首先落在了季伯常胸前的七枚金牌上。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叹，然后快步走到了队伍前面。
同志们，我今天来，是代表团党委和团长，向在全师大比武中取得优异成绩的同志表示祝贺和慰问！政委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政工干部特有的感染力，尤其是季伯常同志——七个科目全部夺金，个人总成绩全师第一！这个成绩，在我们团的历史上，从来没有过！
队伍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政委抬手压了压掌声，继续说道：经团党委研究决定，并报请师首长审批，拟授予季伯常同志个人二等功一次！目前相关呈批手续正在上报师里，一旦批复下来，将正式颁发二等功奖章和证书！这是团里对季伯常同志的高度肯定，也是对钢七连全体官兵的激励！
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热烈。
季伯常站在原地，面色平静，但心中还是有些波澜的。个人二等功，这在和平时期的军队中是非常高的荣誉了。按照《中国人民解放军纪律条令》的规定，平时奖励中，团级单位仅有义务兵和中级以下军士的三等功批准权限；二等功必须经副师级以上单位批准。换句话说，团里虽然高度重视他的成绩，但二等功这个层级，必须由师里拍板。
不过，既然团党委已经研究决定上报，并且政委在今天的大会上公开宣布，这就说明师里的审批基本是板上钉钉的事——毕竟，全师大比武七个科目全部夺金，这个成绩太硬了，师里没有任何理由不批。
在正式批复下达之前，团里今天先向季伯常颁发了全师大比武个人总冠军的奖杯和证书，以及一枚三等功奖章——三等功是团党委职权范围内可以直接批准的，先以此表彰他在比武中的突出表现；二等功的正式授奖，等师里批复后再另行举行。
政委亲手将奖杯、证书和三等功奖章交到季伯常手中。奖章在阳光下闪着金光，证书上印着鲜红的国徽和立功受奖证书几个烫金大字。
小伙子，继续努力。政委拍了拍季伯常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你的军旅生涯才刚刚开始，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希望你戒骄戒躁，再接再厉，为团队争取更多的荣誉。
是！谢谢政委！季伯常立正敬礼。
表彰仪式结束后，政委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和高城一起走进了连部办公室。
高城给政委倒了杯茶，两人坐下之后，政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让高城心跳加速的话：老高，你上次在电话里跟我提的那个事，我跟团长沟通了一下。
高城立刻坐直了身体：政委，怎么说？
史今这个同志，我们是了解的。政委放下茶杯，语气平和但认真，在钢七连当了十几年的班长，带出来的兵一批又一批，业务能力过硬，思想作风扎实。今年年底他三级士官服役期满，面临晋升四级士官的考核，这个节骨眼上，他带出了季伯常这样的兵——全师大比武七个第一，这个成绩在全团乃至全师都是响当当的。这就是实打实的带兵成果，比什么考核分数都有说服力。
高城连连点头，心里已经有了底。
团里的意思是，政委继续说道，今年四级士官的晋升名额，史今是重点考虑对象。当然，最终结果还要看年底的综合考评，但有了这份成绩单，他在竞争中就有了很大的优势。团委会上，我和团长会共同支持他。只要后续考核不出大的纰漏，这个事情八九不离十。
高城猛地站了起来，声音都有些激动：政委，太感谢您了！这个事……
坐下坐下，别激动。政委笑着摆了摆手，史今这样的骨干，组织上不会亏待他的。这些年他在钢七连兢兢业业地干，我们都看在眼里。到了该给他解决问题的时候，组织上一定会出面。
高城重新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平复了一下心情。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史今是他手下最得力的班长，眼看着就要到晋升的关键关口，他这个当连长的终于能为自己的兄弟使上劲了。
政委走后，高城把史今叫到了办公室。
史今进门的时候，看到高城正坐在办公桌后面，脸上带着一种他很少见到的表情——不是严肃，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放松。
连长，您找我？
高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史今坐下，心里有些疑惑。他不知道高城找他有什么事，但看高城的表情，应该不是什么坏事。
高城没有急着说话，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史今。史今接过来，有些意外——高城很少主动给他递烟。
两人各自点了一根烟，抽了几口之后，高城才开口：史今，今年年底你就三级士官服役期满了吧？
史今点了点头：是，年底到期。
四级士官的晋升考核，你有什么想法？
史今沉默了一会儿，苦笑了一下：想法当然有，但这事儿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全团那么多三级士官等着晋，名额就那么一两个，竞争大得很。我只能说尽力而为，结果怎么样，看组织安排吧。
如果我说，你今年很有希望呢？
史今一愣：连长，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高城弹了弹烟灰，不紧不慢地说：今天政委来，除了给季伯常授奖之外，还跟我谈了你的事。他说了，你带出了季伯常这样的兵，在全师大比武中拿了七个第一，这就是过硬的带兵成果。今年四级士官的晋升名额，团里会重点考虑你。
史今呆住了。他手里的烟夹在指间，一动不动，仿佛整个人都凝固了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连长……这是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高城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一个难得的笑容，史今，你在钢七连干了十几年，带了这么多兵，吃了这么多苦。今年到了该出结果的时候了。这个四级士官，你有很大的机会拿下来。
史今低下头，用力地吸了一口烟，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十几年的坚守，十几年的付出，在这个即将迎来结局的年份里，他终于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行了，别在这儿煽情了。高城站起身来，走到史今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好好准备年底的考核。别给我掉链子。
史今站起来，立正，向高城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谢谢连长！
高城摆了摆手：别谢我，要谢就谢你那个兵。是他给你争来的这个机会。
史今放下手，重重地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钢七连的食堂里加了好几个菜。虽然没有酒——连队纪律不允许平日饮酒——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季伯常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吃着饭。他的三等功奖章和全师大比武个人总冠军奖杯已经被他仔细地收好，放在了床头柜的抽屉里。他知道，二等功的正式批复还需要等一段时间，但他并不着急——这份荣誉不仅仅属于他一个人，也属于史今，属于钢七连。
史今端着饭碗走到季伯常对面坐下。他没有说话，只是埋头吃饭。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抬起头，看着季伯常，说了一句：季伯常。
谢谢你。
季伯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班长，您这话说得太客气了。应该是我谢您才对。
史今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继续埋头吃饭。但季伯常注意到，史今夹菜的时候，筷子上沾了一点水渍——那是从眼角滑落的东西，被史今不动声色地用袖子擦掉了。
坐在另一张桌子上的成才，远远地看着这一幕。他的目光在季伯常和史今之间来回扫了一下，然后低下头，默默地扒着碗里的饭。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夜深了，钢七连的营区渐渐安静下来。季伯常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回想着这几天发生的一切。
全师大比武，七个冠军，个人二等功（待师里批复），史今的晋升希望……
这一切来得太快，快得让他有些恍惚。但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未来的路还很长，还有更多的挑战在等着他。
他闭上眼睛，让自己沉入梦乡。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