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扯了这么半天,小江工,咱这船的名字,到底叫啥啊?”
那个年轻的工友继续发问。
江夏抬头看图纸,脸红了红。最近没睡好,真把项目名给漏写了!
不过,不要紧,补上就是。
“一种基于模块化分舱钢浮箱及液压自展模块的浅吃水动力浮桥系统”
年轻焊工念了一遍,咂了咂嘴:“长。真系长……比我家娃的名字,还长。”
“长了好。”江夏说,“长了好记。”
工人们笑起来。老麦一巴掌拍在年轻焊工后脑勺上:“笑什么笑,记住了没有?回头领料的时候名字报错了,料房不给你发。”
“记住了记住了……基于液压,什么什么浅吃水,什么什么系统……”
“模块。”江夏补了一句,“液压自展模块。”
_(|3」∠)_!!!
“你娃叫咩名啊?”江夏笑着掏出两条白壳烟,给在场的工友都散了散。
这也算工作前的恳谈会了,毕竟一动起来,那可真就没日没夜,没个好的心态可不行。
至于白壳烟的来处……
江夏不知道,反正大老王包里掏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大老王的珍藏品,对此江夏起了一捏捏的愧疚感。
一圈烟点上,小百十号人齐齐当起了烟囱。年轻焊工吸了人家的烟,觉得跟这位小江工近了不少,咧嘴一乐,主动报上家门:
“陈嘉铭浩轩!”
“啥?”
“我崽的名字!”
江夏刚吸一口烟,呛得偏头:“……五个字?”
“嘿嘿嘿!”
“嘉是辈分,铭系阿爸取,浩轩系阿妈找算命先生取,话佢缺水缺木,浩补水、轩补木。阿妈仲嫌唔够,差啲加个‘睿’,话我娃缺心眼,要补聪明。”
“那你娃这名字够长的了。”江夏摇了摇头,“上学写名字不得累死?”
可怜……
“哪里够长?”年轻焊工指着图纸上那行字,“一种基于模块化分舱钢浮箱及液压自展模块的浅吃水动力浮桥系统”。
“我娃那五个字跟这一比,短得跟个乳名似的。”
“那你娃上学写名字就得写半节课。”
“何止写半节课。”年轻焊工叹了口气,一脸沉痛,“考试的时候,别人都做完两道题了,他还在那儿写名字呢。”
“哈哈哈哈……”
好尴尬的场面,好老的梗,江夏抖了抖浑身的鸡皮疙瘩,抬起头,重新打量起面前这百几十张脸。
那一簇一簇的小火苗,正对着他,安安静静地燃烧着。
“好了,不扯了。我知道你们的底子。”江夏说,“江南厂和沪东厂的活,规范上你们可能比不了。可论应急,你们是祖师爷。”
“那接下来的工作,就拜托你们了!”
老麦没说话,只是把焊帽从腰上解下来,扣在脸上,啪地一声拉下了护目镜。
他这一扣,就像是发令枪。
工友们呼啦一下散开,各自奔向自己的工位。锻压机重新响起来,焊枪发出铮亮的火花,氧乙炔割炬的火焰啃噬钢板,发出“嘶嘶”的吼声。
打磨焊缝的工人则抄起风动砂轮机,接上空压机的皮管,砂轮片高速旋转,在焊道上擦出一溜一溜的火星。还有人抡着大锤,把烧红的铆钉一下一下砸进钢板孔里,当当的锤声沉甸甸的,像巨兽的心跳。
火花溅在水泥地上,弹起来,又落下去,宛如一蓬蓬金色的烟花。
啊……重工业的浪漫,永远都看不够。
……
这次江夏把浮桥模块的制造工序弄得很简单。直接依托液压锻压机冲压浮箱骨架的侧板,一次成型,不过误差要控制在两毫米以内。接着进行骨架焊接就好。但是所有焊缝必须做x光探伤,合格率要达到百分之九十八以上。
需要注意的就是液压自展模块锁扣的咬合精度要达到零点五毫米。这一块江夏决定亲自上阵,相信在扫描仪的加持下达到这一要求的难度也不大。
至于液压自展模块的来源,那不还有广州机床研究所嘛!
这个单位,在五十年代末在引进消化国外中低压元件制造技术的基础上,自行设计了公称压力为5mpa和3mpa的中低压液压阀系统,业内叫“广州型”,并迅速投入了大批量生产。
今年他们还更上层楼,开始了20mpa以上液压阀系统的研制工作。
江夏需要的液压锁扣模块,不多不少,16mpa就够用。选用缸径125mm的液压缸,在16mpa压力下,单缸推力可达约19.6吨力,足以驱动9吨重的浮箱展开。
至于艇身的除锈、涂装、舾装、配铰链等等工作……
能省就省!
除锈只局部出白,浅水环氧刷两道;舾装……
舾装是什么,不会写!不沉了就行!
铰链、跳板、提桨机构装完即试,不另写总装报告。
完成任务后,上级如果觉得这个动力舟桥还有深入研发的必要性的话,自有大儒进行深入!
现在,江夏的任务就是省略一切可省略的步骤,在保证可靠性的前提下,把舟桥给弄出来!
工序能压的都压了,可有一条,江夏在工艺卡上用红铅笔连圈了三圈——浮箱单节注水,二十四小时水密试验,谁也不许省。
老麦休息的时候看着江夏画的圈圈,咂了咂嘴,一口凉茶进肚,苦的他龇牙咧嘴了一番。
……
头一天江夏泡在另一个加工车间里盯液压锁扣,没顾上这边。第二天一早,江雾还没散,他先绕到船台。头
一批三节浮箱已经焊完,方方正正搁在墩木上。
“诶呀,咱家工友就是靠谱!”
江夏跺了跺脚,试图驱散水边特有的湿寒,看着面前的成品乐得见牙不见脸。
昨晚他最担心的就是进度,焊接要求高,水密试验又最占坞期,他本以为头三节怎么也得磨到晌午。
谁知一夜的工夫,箱子立起来了,焊缝也走得利索。他心里一阵热乎,脚步都轻快了几分,边走边在心里给黄埔船厂的同志们记了一功。
江夏蹲身,本想看看舱里注的水到了哪道刻度、外壁有没有洇出的水痕。
这一蹲,就发现不对劲了。
人孔盖封得死死的,箱壁是干的,墩木底下也是干的,坞边没有注水的软管,地面上连一道水痕都找不见。
没做水密实验?
江夏站起身,没发火。他知道这坞里是什么光景:几个船台同时开,焊工、铆工、起重,一个人顶着三个岗,水泵拢共就两台,还得让着船坞里那条正在抢修的小巡逻艇。
水密这道最占时辰,横竖排不开,工人们多半是先紧着焊,把它往后挪了。
不怪他们。
那就自己来。
他把袖口一挽,露出半截胳膊,转身就去找水泵和水管,打算先把第一节的人孔打开、引江水进去,泡上二十四小时,自己盯着。刚走到配电棚,身后传来脚步声。
“江工,一大早,你这是忙活啥?”
是老麦,手里还拎着半缸凉茶。
“头三节没做水密。”江夏指了指墩木上的浮箱,“你们手头活挤不开,我知道。水泵借我用一台,管子我自己接,试验我来盯,不占你们的人手。”
老麦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乐了,把茶缸往墩木上一搁。
“江工,你当我们是没顾上?”
“嗯?”
“这三节,水密,我们已经做完了。”老麦拍了拍冰凉的钢板,“一节没落下。”
(?`?Д?′)!!
匹夫!
当我黄口小儿好欺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