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杯!”
“好嘢!”
“又系圣杯!”
“好嘢!”
“六……六个……吉!大吉!”
“顺风顺水!”
“大吉!!大吉!!”
吉普车开出船坞大门的时候,老船坞的欢呼还在继续。
什么什么,你说国家规定不能搞封建迷信?
呸,国家还说了要尊重当地风俗文化呐!
怎么,出击之前搞个小仪式,你有意见嘛?
叶小三趁着工友们欢呼的时候,带着大老王把江夏塞进了小吉普,一火急火燎的跑到了码头。
江堤上的榕树浸在一层薄白里,叶尖挂着夜露,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沙沙地响。坞壁那边,七昼夜的焊烟刚歇,空气里还浮着一股铁锈和电石的气味,风一吹,又混进了江水的腥甜。
潮水退到了坞外,露出一片青黑的滩涂,几只白鹭单腿立在淤泥里,听见车声,扑棱棱贴着水面掠起来,一闪,没进雾中。
长洲岛没有桥。一艘汽车渡船横在岸边,铁板跳板搭着滩涂。大老王挂着低速挡把车开上船,渡船突突离了岸,江风陡然大起来。
珠江在眼前铺开。
冬月水瘦,江心露出沙洲,水鸟贴着浪尖纷飞。江面上已经热闹了,扯着灰帆的货船来来回回,这一船装着红砖,那一船装着甘蔗,还有艘花尾渡让拖轮顶着走,船尾拖出滚滚白浪。
成片的小艇散在水面,船头蹲着鸬鹚,船尾晾着尿布。北岸远远一条黑线,那是广州城。
风从半摇的车窗灌进来,裹着江面的咸潮气。后排座上,叶小三攥着江夏的手腕,把那双手翻来覆去地看,看了掌纹看指节,像是要从骨缝里看出什么名堂。
正式的差事一交,两人之间那点生分早散了。 都是年轻人,三观又合得上,不过一顿烟、几句体己话的工夫,叶小三便又同江夏熟络起来。
“看够了没有?”
“没有。”
叶小三把那只手凑近了端详,啧啧称奇,“你说都是一样长的手指头,怎么你就能连掷六个圣杯?”
“我哪知道。” 江夏双手一摊,头顶那撮呆毛跟着晃了晃。
“不对,这里头有道道。” 叶小三煞有介事,捏着他的手腕比划,“你扔的时候,是不是使了个巧劲?手腕这么一抖,再这么一翻 —— 你教我,教我两招。”
“使什么劲,随便一撒手的事。”
“随便一撒能撒六个圣杯?” 叶小三盯着他,声音突然降了下去,“江夏,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真懂这个?”
“我懂什么呀我。” 江夏哭笑不得,但双手被叶小三攥着的他只能抖了抖头顶那撮呆毛,以示不满,“唯物主义,懂吗?概率,随机事件,样本量太小,不具备统计意义。”
“六个!”
“六十个也是随机。”
“连着的!这不科学!”
……
车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人眯眼。原来夹在江夏头发上的紫荆花瓣被风一卷,打着旋飘落下来,正落在江夏摊开的掌心。
“咦?”
江夏挣脱叶小三的纠缠,把花瓣捏起来,举到眼前。红色的花瓣隔着天光,被车窗外扑进来的风吹得一颤一颤,像谁隔着老远,冲他轻轻招手。
“o(* ̄︶ ̄*)o,这是送我的礼物嘛?”
“行了,别闹腾了。” 大老王从前座探过半个脑袋,“小三,你到底要把我们拉哪儿去?”
“请把我的姓加在名字前面,谢谢!”叶小三把大老王的大脑袋重新塞回驾驶室。
“还能去哪,当然是带着这个土包子去城里转一圈!”
“嗯?”
江夏掏出个厚笔记本,小心的把花瓣夹了进去,暂时没去纠结叶小三嘴里的土包子是谁。
“上面有人发话了,说让江夏去见见世面,别一天到晚窝在工厂里。年轻人嘛,万卷书要读,万里路也得走,两样得搭配着来。”
“这不,广交会剩个尾巴,正好让他去逛一逛!”
叶小三从兜里摸出张介绍信晃了晃。
他说得兴起,老气横秋地抬手,拍了拍江夏的肩膀。
大老王从驾驶室那边把眼神递过来,像两把钝刀子。叶小三的手讪讪地缩回去,在裤子上蹭了蹭。
“嗨,其实就是怕这小子又钻到想出战的设备上去。”叶小三继续说道,“船那么大,可以藏的地方那么多……防不胜防呀!
上面说千防夜防,不如直接把他调走。”
“哦。”大老王点点头,把脑袋缩回去,语气十分诚恳,“同意。这个决定,我举双手赞成。”
“乱讲。”江夏在后座坐直了,“我哪有偷偷爬到作战单位上去?我哪有不听命令擅自行动?”
“空军那个,空溜子一号。”大老王头也不回。
“那……”江夏噎了一下,“那不就是想完整观察一下导弹发射状况吗?试射那东西,资料上写得再细,也不如到跟前看一眼。”
“谁知道棒子的飞机刚巧就过来了?”
“我后面还有类似操作吗!没有吧!同志们,刻板印象要不得!”
江夏满腹的委屈。
这桩事,还真不是江夏强词夺理。华国第一代造这些大家伙的总师,素来有个不成文的传统:自己画的图、自己盯的设备,它头一回动、头一回打、头一回下海,人必须在场。
旁人看是冒险,他们自己心里清楚,设备在极限上是什么脾气,图纸上画不全,试验室里也试不全,只有跟到现场,真出了异常,才能第一时间处置。
就像位黄老师说的:他下去,不只为数据,更为艇上一百多号人。那次试验之前,参试人员心里都没底,有人在宿舍里偷偷写了遗书。他决定亲自下去之后,没人再提遗书的事。
总师在,人心就稳。
后来大黑鱼深潜,年过六旬的他跟着钻艇,潜到极限,眼底、耳朵、牙龈都渗了血,上来还笑着题诗,说 “乐在其中”。
花甲痴翁,志探龙宫。惊涛骇浪,乐在其中。就是这位说的。
后来搞卫星的那位大总师,也栽过一回。新型火箭载着星上了天,才二十秒,半空里炸成一团火。别人还愣在指挥所里,他已经冲进了戈壁,追着坠落的残骸跑,一边跑,眼泪一边往下掉。
碎片落进沙里,他蹲下来,用手一片一片地刨,十指刨出了血,谁拉都不起来。
设计飞机的那位,遇上的是另一桩怪病。新机飞到跨音速,整个身子抖,抖得像一辆破公共汽车,地面上怎么试都查不出毛病。
他想了个土办法,买来红毛线,剪成一截一截,贴满后机身和尾翼,像给飞机穿了条裙子,想让飞行员拍照,看是哪儿的气流先乱。
照片洗出来,看不清。
他没二话,瞒着家里人,三回爬上教练机,跟在新机侧后方十来米远,两架飞机等速贴着飞,他举着望远镜,盯着那些毛线在风里怎么抖、怎么飘。
三上蓝天,到底把那点毛病,从天上逮了回来。
最不要命的,是搞核弹的那位。一次试验,降落伞没张开,弹头从高空直砸下来,摔进戈壁,没响。
满场的人都知道那东西的厉害,拦着不让靠前。他推开众人,只说了一句:我必须去。他自己走进爆心,把碎弹片一片一片捧在手里,凑到眼前看,直到确认不是设计的错,是伞的错,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那一趟带回来的辐射,后来到底没放过他……
这些人,没有一个是拿命不当命。
只是东西从他们手里出去,成与不成、对与不对、跟着它的人是死是活,他们都认头一份。
图纸可以锁进柜子,责任锁不进去;设备能交到别人手上,本心交不出去。所以总师跟着设备走,跟着它下水、上天、进戈壁,在他们这代人眼里,不是什么出格的事,是天经地义。
有这样的师长在前头竖着,江夏只觉得自己不过是照着样子学,倒成了 “前科” 了。
“行行行,说不过你。” 叶小三举手投降,冲前面努努嘴,“上岸了,看景吧你。”
(对于那些说呆毛崽近距离观察导弹试射从而遇险,大叫什么离谱,并且恶语相向的人。
我只想说,
去你妈的!
前辈那么多类似的事情你眼瞎了看不见?
不合理个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