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战士点了点头，不再问了。他把盒子接回去，蹲在缆桩旁边，背对着海风，把天线对准大致方位，拇指按下按键。
“我在格润岛外海。船上。岛上关押人员长期斗争，有牺牲，从未放弃。格润岛位置，北纬二十二度三十九分，东经一百二十一度二十九分。我方即将登岛。”
信号断断续续地打了出去。短促的脉冲，混在引擎的突突声和海浪的拍击声里。小战士发完，把天线收回去，盒子塞进怀里。
“连长，你说会有人收到吗？”
唐满洋没回答。他靠在缆桩上，看着海面上那几点渔火。渔火一晃一晃的，在黑暗里像一只只没有睡着的眼睛。
方才在驾驶室里看见的那张航图，格润岛的方位被铅笔画了个圈，旁边标着航向和距离。唐连长看了两眼，把那个位置记住了。
这个坐标他以前不知道，可现在他知道了，就不能让它烂在肚子里。
他不知道上面已经得知了格润岛的存在。
他不知道指挥部已经在调兵遣将，不知道水翼艇编队已经就位，不知道天眼已经拍回了照片，不知道动力浮桥已经交付，不知道林参谋正带着人就在他周围的海域整装待发。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这座岛上关着人，关着跟他一样的人。
那些人闹过，死过，没放弃过。
他现在离他们只有几十海里，手里有一只数字电台，脑子里有一个坐标。
那就发！
不管有没有人收到，不管收到的人是不是管事的，不管这条消息最终会落到谁手里。
发出去，就是他的本分。
他是个老兵，老兵的本能就是：看见了，就报。报上去，总有人会接。
唐满洋站在舱口，海风从背后推了他一把，打断了他的思路。
重新抬头……
嗯？
渔火？
怎么越来越多了？
星星之火……可以……
唐满洋看着渔火，不知怎么的鼻子就是一酸。
……
唐满洋在船尾又站了一会儿。
他是北方人，旱鸭子下水，看海看个热闹还行，真要看门道，两眼一抹黑。那些渔火谁近谁远、哪条船在走哪条船在泊，他瞧不出名堂，只当是赶鱼汛的船队。海风吹得久了，他想起舱里那位台长。
想着上了岛后，还需要这个老狐狸帮忙打点，唐满洋也就转身进船舱看看他。
别的东西倒在其次，那几箱奎宁、磺胺，得想办法送进训导处去。岛上那些受了不白之冤的人，住得最差，吃得最劣，一闹起病来，连口热水都没有。
唐满洋毕竟是外人，进不去那几道墙，可只要林金水肯开口，以“善人施药”的名义，总能叫药越过墙去。
这是他这趟，最大的一桩心愿。
回了船舱，林金水还窝在那张窄床上，脸色蜡黄，额头上一层虚汗，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的白菜，蔫在枕头上一动不动。听见门响，他勉强睁开眼皮，看见是唐满洋，又闭上了，嘴里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
唐满洋在舱里扫了一圈，看见林金水怀里抱着的木桶快满了，拎过来放到一边，又倒了杯热水端过去。
他是北方人，自己也不晕船，实在不知道怎么对付这症状，只能凭着最朴素的想法——多喝热水总没错。
“林台长，喝口水吧。”
林金水挣扎着坐起来，接过杯子，两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在被子上。他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但还是把一杯水全喝完了。喝完他把杯子还给唐满洋，靠在床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脸上竟然露出一丝难得的松弛。
“唐会长……您有心了。”
林金水的声音沙哑，带着倦意，但那句话说得真心实意。他在黑暗中待了半辈子，见的笑脸多了，可敬他的，是求他，怕他的，是有短处在他手里。
人人都冲他笑，笑里都带着算盘。像这会儿，他吐得像条狗，满脸都是狼狈，还有人一声不吭给他端碗热水来……
这种不图什么的热乎，他久违了。
啧啧，有该说不说，得病的人，在某一个时间确实会比较脆弱，林金水晕船晕的走马灯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隐约间太奶都在向他招手了。
林金水此刻眼眶竟有点发热，他赶紧低头，又喝了一口水掩饰。
唐满洋四下寻摸，找来一只齐腰高的空木桶，拎到床边。
“台长，要吐，往这里头，别硬撑。”
林金水“嗯”了一声，抱着木桶，刚说了半句“会长厚……”，胃里一翻，埋下头去又是一阵。
那味道在小舱里一散，唐满洋鼻子一皱，实在受不住，站起身：“我……我去给你再弄碗水。”
“呕……谢……呕……”
唐满洋看他没什么大碍了，转身出了舱门。门一关上，那股酸腐的呕吐味终于散了，海风迎面扑来，他深深吸了一口，觉得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他靠着船舷站了一会儿，小战士悄无声息地从阴影里摸了过来，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会长，感觉情况有些不对。”
唐满洋皱了皱眉：“哪里不对？”
小战士没说话，从怀里摸出一个望远镜，递到唐满洋手里，朝海面上努了努嘴：“您看那些渔船。”
小战士没说话，从怀里摸出一只望远镜，递过来。唐满洋接了，举到眼前。海面上那些渔火在镜筒里晃着，一条条船的轮廓从黑暗里浮出来，木壳，桅杆半落的帆，甲板上堆着渔网和鱼筐。看起来跟寻常的冬汛渔船没什么两样。
“你看那些船的系缆。”
小战士在旁边指点，“最靠前那条，船首缆绳扣在桩上，打的是什么结？”
唐满洋眯起眼。
“双半结。”
小战士自己答了，“绕桩一圈，绳根上正反两个半扣，打死了，越拽越紧……这是海军水手工教范里的东西，军船上的缆桩，桩桩都这么系。渔民不这么打，他们图起网起锚快，系的是活扣，一带就开。”
唐满洋把望远镜移了移，对准最近的一条船。船首的缆桩上，缆绳缠了两圈，结头收得整整齐齐。他不太懂绳结，可小战士说的，他信。
“还有甲板上那堆渔网。”小战士指了指，“渔民打鱼，网拖上来往甲板上一扔，缠成一团就完了，哪有归置得那么整齐的？你看那个网纲的接头，缠着细麻绳，一圈一圈的，紧贴着网纲缠过去……”
唐满洋把望远镜对准了网纲。细麻绳缠得密实，一圈压着一圈，每一圈的间距都差不多，收头的地方打了个极小的结，贴着绳身。
唐满洋把望远镜的倍数调了一下，看清了甲板上的人影，有几个裤脚卷到小腿的人正盘网，其中两个把裤腿放下来了，露出一截小腿。
“这像是打了个绑腿啊！”
唐满洋把望远镜从眼前拿下来，回头看了小战士一眼，小战士仿佛明白他要说什么，带着点激动拼命点头。
要知道，打绑腿这做法，没有哪本操典规定必须怎么缠，各部队各有各的手法，有人绕三圈打个死结，有人绕五圈收个活扣，全凭顺手。
但有一种缠法，在各个部队之间都通用……
用宽约十公分的棉布带，从鞋帮上方起头，贴着脚踝平裹一圈，然后一圈压一圈往上缠；每缠一两圈把布面翻一下，免得起褶。
越往上越松，脚踝处紧、小腿肚稍松、到膝下腿弯处收住，最后用布带分叉的两根绳头打活结固定，尾头塞进内层。
整体鱼鳞状，左右两条高度一致，鞋口封得严严实。
老兵教新兵，新兵再教更新的兵，口口相传，就成了队伍里的“通用绑法”。
诶，有些东西，真是刻在骨子里的，内行人看一眼就知道。
“嗯！正规的这几年不怎么兴这个了，可涉水、登岛、走滩涂的小分队还打……
防蚂蟥、防珊瑚划、长途换乘不肿腿。渔民赶海可不会绑这个，又热又碍事！”小战士语气笃定道。
唐满洋放下望远镜，转头看了一眼小战士，又转头看了一眼海面上那几艘星星点点的渔船，脑子里飞速转了起来。
“嘿！”他低声骂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三分惊讶七分佩服，“老子才把消息传出去，现在就到了？这么雷厉风行的吗？”
唐满洋心里画了个大大的问号，他得去找船老大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