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回答这条炮艇为什么会在这儿,得把时间往回拨,拨回五六天前。
那一夜,在渔场边缘,蔡艇长其实什么都看出来了。
三十多条的渔船,吃水深得不对……
这个季节的冬汛带鱼舱,船不是这个吃水。舱面上的人,手脚也太利索,递缆绳、收网、系扣,一招一式有板有眼,那是在队列里站过、在甲板上练过的人,才有的章法。
真正的渔民下网,有点散漫,是腰酸了就直起身骂娘的,这一船船的人,干活时腰没弯过一下。
不过,今晚的事,上面有人打了招呼,要他便宜行事,末了还缀了一句,“勿启衅端”。
这个命令很微妙。
便宜行事,往左便宜,是严加查扣;往右便宜,是睁只眼闭只眼。
上面的人没把话说明白,可意思他懂。这件事不是他一个小艇长该管的,也不是他管得了的。
真查下去,查出什么来,报上去,最后未必有人领他的情。查不出什么来,也是白费工夫。万一闹出动静来,谁也担不起。
说它是命令,它没叫你抓,也没叫你放;说它不是命令,它又实实在在把全权摁到了你手里。仗打顺手了,是你临机决断,功劳是上头运筹帷幄;仗打砸了,是你轻举妄动,黑锅是你自己背。
蔡艇长在海上跑了二十多年,闻得懂这四个字的味道……
上头好像和对面的人心照不宣了……
但对这个心照不宣,上面也不想承认。
说穿了,这把尺子,递到了他自个儿手里。
往紧了量,是三十几条船、一场血战、一笔写进档案里的功劳;往宽了量,是大家都过得去的一个晚上。
蔡艇长这辈子,不是没开过炮。南沙的礁盘上,外人敢插一块碑,他敢把炮艇顶到人家炮口跟前去,那种炮,他打得心甘情愿。
可今夜这海面上,是三十几条自家兄弟的渔船,和渔船里那几张同文同种的脸。
他的40炮真要扫过去,不管扫倒的是渔民,还是穿了渔民衣裳的兵,炸碎了都是一样的人、一样的血,回头写在功劳簿上,不过是“击沉渔船若干”六个字。
他的兵,是兵;对面的人,也是人家的儿子、人家的爹。
这种没名堂的仗,他不愿意打。
有些事,看破不说破。海上讨生活的,谁比谁容易?今天他放过这三十多条渔船,明天要是他的艇出了事,说不定也有对面的人放他一马。
这片海上,谁也不知道明天会碰上谁。留一分余地,就是给自己留一条路。
(这种感觉就很微妙,就跟作者写这些废话时候的心里是一样的。但没办法,大抵是挨骂挨多了,也就心生警惕,怎么的都要啰嗦一嘴。
呵,你不信?
这两天就有人追着问为什么看了六百章,呆毛崽他爹为什么还没出现……
我踏马……你是学习阿三读书最快的那个天才是吧!三分钟读完一本书,翻得哗哗响,口水都蘸干了,结果对内容一问三不知……
不管对不对,你就说快不快吧?
是吗?)
扯远了,拉回来。
……
小炮艇晃晃悠悠回到阵位没两个钟头,高雄的电报来了,译电员揉着眼睛递上来:转航南下,巡弋南沙,顺路给太平岛送年节补给和一袋家书。
蔡艇长接过来,凑在台灯下看了两行,眼皮忽然一抬,斜眼瞄向那个译电员。
“哎。”他把电报纸往桌上一磕,“方才不还说,这两天一入夜,无线电就串线么?”
译电员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这才多大会儿工夫,”蔡艇长拖着长腔,“高雄的电报,倒是清清爽爽、一字不串地来了?你狗日的,手里这台机子,是看人下菜碟,还是看老子下菜碟?”
译电员低着头,一口一个“串线也分时候”“许是风向变了”,含混过去。
蔡艇长盯着他看了几秒,到底没把火发出来。
倒不是他脾气好。是这译电员他惹不起。
在军舰上,谁都能得罪,唯独两种人得罪不得:一个管钱的军需,一个管电讯的译电员。
哪条艇上的译电员,不是上面挑了又挑的人?
管通信、管密本、管收发报文,天天捏着全艇的耳朵和嘴,说是技术兵,其实是某位长官安在舱里的一双眼睛。
蔡艇长要是当场掀了脸,明天高雄那边就能多一份“蔡友德不服调度”的报备。
他不过是个百来吨铁壳艇的艇长,犯不着。
可心里那点凶光,还是压不住。
蔡艇长盯着他,鼻孔里哼了一声:狗日的,你也不是个老实东西。
不过,小子,你别美。海军条例里写得明白:舰破之际,第一序列处置的就是你这种玩意!
这倒不是蔡艇长公报私仇,而是正经八百写在白头鹰海军操典里面的,作为白头鹰的马前卒(虽然校长不承认),校长自然而然的把相关的内容全部照搬。
S2 赛季时白头鹰征召纳瓦霍族印第安人担任译电员,因为他们的语言没有外族人能听懂。
每个纳瓦霍译电员都由一名海军士兵贴身保护,一方面是确保其人身安全,另一方面,如果译电员即将被俘,保护者就变成了行刑者,以保证密码不外泄。
这不是比谁心狠,这是拿一场仗的教训换来的。
欧战那年,三德子的轻巡洋舰马格德堡号在芬兰湾的雾里搁了浅,撤退时手忙脚乱,该沉的册子没沉干净。
老毛子冲上舰,从一具溺毙的译电兵尸首上,捞着了一本泡胀了的海军信号手册,转手送给龙虾国人。
就这一本湿淋淋的册子,让龙虾国海军部那间四十号房间,从此听透了三德子舰队的每一道电报,往后好几年,三德子海上的每一步,都像在人家眼皮底下走。
一本密码本的分量,压过了一支舰队。
所以各国海军的规矩都一样:舰要沉了,译电员先烧本子,人走,密码本子不能走。密码本子要走,人也得跟着走。最后一道关,在艇长手里,真到了那一步,谁也顾不得谁是谁的人。
蔡艇长把电报纸重新拿起来,心里撂下一句:你小子最好天天机灵着,真有沉船那一天,老子头一个找的,就是你。
骂归骂,电报还得看。
他把那纸凑回台灯下,又看了一遍,到底没忍住,骂了句娘。
啥叫巡弋南沙?
要知道这条百来吨的巡防艇,跑南沙是苦差。巴士海峡的浪涌,一道接一道,能把人的胆汁都颠出来。
艇小、炮老、兵疲,连淡水都带不全。可命令就是命令。“便宜行事”是渔场那头的事,到了正式电报上头,他没得选。
“掉头。”他把电报纸折了两下,塞进雨衣口袋,“向南。”
缆绳解开,艇艏调过来,柴油机哼哧哼哧地转。
译电员重新戴上耳机,旋钮轻轻一拨,频道换得干净利落,像是前几天那阵“串线”根本没存在过。
可艇还没出防波堤,后面就追上来一条小舢板,木壳,吃水浅,船尾挂着盏马灯,摇摇晃晃地往炮艇的舷边靠。蔡艇长站在艇桥上,低头看了一眼,认得是基地后勤处的补给船。
那条小舢板平日里就负责给港里的艇送菜送水送信件,船上蹲着个军需官,叼着烟,手里攥着一捆用帆布袋包好的东西。
“蔡艇长!等一等!”军需官站起来,朝艇桥上喊,着,“年节的补给,还有太平岛那帮人的家书!司令部让你们顺路带过去!”
“甘霖娘,那帮坐办公室的这回这么好心?”
蔡艇长摆了摆手,意思是靠过来。
小舢板贴上了炮艇的舷侧,军需官披着大衣站在小艇上,扯着嗓子对单子:“新鲜蔬菜两筐,冻猪半扇,萝卜干、咸菜各一坛,红标米酒六瓶……那是给岛上年节的,你们谁也不许动!”
“知道了知道了。”艇上的水兵接货接得手忙脚乱。
吊网兜一兜一兜地过帮,油桶、药箱、罐头、用红纸封了口的春联,在桅灯底下晃来晃去。
最金贵的是军需官手里那袋军邮,帆布口袋,细麻绳扎着口,铅封上盖着军邮的戳子,里头是太平岛守军军官的家书和包裹,还有些不知哪家母亲、媳妇塞进去的好东西,隔着布袋都闻得见一点甜香。
最后是一摞用绳子扎紧的信封,信封上写着太平岛守备区某某某收,字迹不一样,有钢笔写的,有毛笔写的,还有些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写的铅笔字。
嗯,这是普通士兵的信件,不像军官那样还有帆布口袋装着……
蔡艇长蹲在舷边,拿手翻了翻那摞信,没有一封是他的。
他把信递给水兵,让他们放进船长室好好保管。
“就这些?”
军需官点点头,把单子递过来,让蔡艇长签收。
一个跟着军需官的老兵从舢板底下又拖出一只麻袋,鼓鼓囊囊的。“还有一袋干货,蘑菇、木耳,说给太平岛的弟兄们过年加菜。蔡艇长看着拿!”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我儿子在岛上……”
“啧……瞎说什么大实话!”
军需官看着蔡艇长和老兵没架子的哈喇,有些不满的皱了皱眉。
老兵马上补充了句:“还有,别忘了白头鹰那边出了大事!”
好吧,那个脑壳打开的家伙,知道自己的事迹居然被遥远东方的一个老水兵都记着了,想必会很欣慰。
蔡艇长点了点头。
水兵把麻袋接上来,舢板开始往后退。老兵朝艇桥上挥了挥手,喊了一嗓子:“一路顺风!”
蔡艇长也朝他挥了一下手,没等他说话,小舢板就掉头往港里去了,马灯在水面上晃了几晃,慢慢远了。
蔡艇长站在艇桥上,看着那条小舢板消失在防波堤后面。他把那支没点的烟从耳朵上拿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又塞回去,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便宜行事,是傍黑时的口谕;南下巡弋,是两个钟头后的电报;补给、家书、年节,样样都给他备齐了,连“顺路”两个字都替他想好了。
他这条艇,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南沙离这儿一千多海里,百来吨的艇,一来一回,加上巡礁、避风、补给,少说十天半月。
海上的事,他要是脚程再“慢”些,绕两个礁、避两场风,那就更没准日子了。
等他回来,今夜这片渔场里,该发生的早发生了,该过去的也早过去了……风平浪静,风波不兴。
蔡艇长慢慢咂摸出味来:这哪里是派他去巡礁?这是在保他!
他这号人,留在渔场边上,其实是个麻烦。
真撞见什么,打,坏了上头顶天的大事;不打,他又亲眼看见了,将来白纸黑字作证,也是个麻烦。
最好的处置,就是给他一桩积德的美差,把他支得远远的,眼不见,心不烦。
护着他,也省得他碍事。
“嘿……”
蔡艇长靠在舰桥栏杆上,望着一袋袋往舱里搬的年货,忍不住笑了一声,嘿,这个上级,还真是可以。
不愧是当年被黄埔军校政治部主任一手培训出来……
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既把事办了,又不把人逼到墙角,连撤退的路线都给你安排得妥妥帖帖。
蔡艇长在脑子里把那个人的脸过了一遍,心想:回头要是还能活着回去,得提两瓶好酒去看看他。
“航速减一。不用赶。”
舵房里的水兵应了一声。
炮艇的引擎声低了一截,船头劈开的浪花也小了些。巴士海峡的涌浪在等着他,南沙的礁盘也在等着他。
可他不急了。慢慢走,慢慢晃。
等晃到南沙,给太平岛的人送了信、卸了货,再慢悠悠地晃回来。
那时候,什么浪都平了。
“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