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
日军老兵按在枪套上的手还没来得及拔出王八脖子，两名宪兵的三八大盖已经顶到了陆长风的胸前。
陆长风藏在袖子里的驳壳枪已经锁定了老兵的胸口，只要他扣下扳机，在零点五秒内，这间屋子里的六个鬼子就会全部变成尸体。但他知道，一旦在茶楼开枪，城防司令部的大批日军会在三分钟内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出城拿图纸的计划就彻底泡汤了。
千钧一发之际，苏婉儿突然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刺耳，也让野田小队长按在刀柄上的手微微一顿。
“野田太君，这就是你们宪兵队的眼力？”
苏婉儿站起身，踩着高跟鞋走到陆长风身边，一把扯过陆长风那只满是厚茧的右手，嫌弃般地扔在桌上。
“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他手上的茧子是在哪儿长的？”苏婉儿指着陆长风虎口上那层泛黄的硬茧，声音清冷而刻薄，“他常年替我们商会跑太原的皮货线，不仅要打算盘，还要亲自拉货车、套缰绳。没这层茧子，他拿什么在山路上跟那些土匪和车夫打交道？你们日本人的账房先生，难道都是坐在办公室里不用干活的少爷吗？”
野田小队长凑上前，仔细看了看陆长风手上的茧子。确实，那茧子虽然厚，但因为陆长风伪装得极好，手掌上还有不少干农活和拉绳索留下的细碎伤痕，看起来倒真像是个经常干粗活的行商伙计。
陆长风也顺势装出恐慌到了极点的样子，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操着一口地道的山西土话，带着哭腔喊道：“太君饶命啊！俺就是个跑腿的账房，常年要帮着商会拉马车、扛货包。这茧子都是拉缰绳磨出来的啊！俺这辈子连枪都没摸过，老总开恩啊！”
一边喊着，陆长风一边哆哆嗦嗦地从袖子里摸出几块沉甸甸的现大洋，借着起身的动作，悄无声息地塞进了那个日军老兵的手里。
老兵手指微微一搭，感受到大洋那冰凉而厚实的质感，原本紧绷的脸色顿时缓和了几分。他不动声色地把大洋拢进袖子里，转过头对野田低声说了几句日语。
野田看了看苏婉儿那张冷若冰霜的俏脸，又想到了坂本大佐过问的军需棉花，终究是不想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得罪恒源商会。
“八格牙路！虚惊一场！”
野田有些晦气地骂了一句，狠狠地瞪了陆长风一眼，随后一挥手：“撤！去下一家！”
“踏踏踏——”
杂乱的皮靴声渐渐远去，伴随着下楼的砸门声，整座茶楼终于重新恢复了死寂。
直到鬼子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苏婉儿才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仿佛虚脱般晃了晃，扶住了茶桌。她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刚才那一瞬间，她真的以为自己和陆长风要交代在这里了。
“陆大队长，你刚才要是开了枪，咱们现在就得在阎王爷那对账了。”苏婉儿拍着胸口，有些幽怨地白了陆长风一眼。
陆长风无声地收回袖中的驳壳枪，眼神中的温和与懦弱在一瞬间褪去，恢复了那种深渊般的冷彻。
“你表现得不错。”陆长风看着她，淡淡地说道，“临危不乱，你是个合格的情报员。”
听到陆长风的夸奖，苏婉儿嘴角微微上扬，心里泛起一丝异样的甜意。能得到这个杀神的认可，可比商会赚了十万大洋还要让她有成就感。
“行了，别贫了。鬼子既然开始大搜查，说明城里待不长久。”苏婉儿神色一正，快步走到窗前。
她将临街窗户上挂着的一盏红灯笼取下，换上了一盏绿色的灯笼，并且故意将灯笼的提手折成了一个诡异的九十度角。随后，她走回茶桌旁，将那本厚厚的账本的第三页和第五页死死地折了过去。
这是恒源商会内部最机密的情报传递暗号。
货价的变动、灯笼的颜色与折角，在街对面的商会伙计眼里，就是一道十万火急的指令。
不到五分钟，暗号就会通过城内的商铺、粮店，以货价波动的形式，隐蔽而高效地传出城外。
“暗号已经发出去了。”苏婉儿转过身看着陆长风，“城外的游击队和你的幽灵小队收到消息后，会立刻在东城门外展开佯攻。到时候，城里的鬼子会被吸引过去，西城仓库的防守会出现短暂的空档。”
陆长风微微点头，将怀里的地下军火库图纸再次按了按。
“我该走了。”陆长风压低了头上的草帽，准备顺着后窗离开。
“等等。”
苏婉儿突然叫住了他。她走上前，美眸中满是担忧与复杂的情绪，低声叮嘱道：“陆长风，你记住了。西城仓库的下水道虽然能进去，但鬼子在排水口附近可能布置了暗哨，甚至特高课的人也盯着那里。你……万事小心。”
她看着眼前这个冷峻的男人，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强烈的直觉——这次行动之后，她在平安县城的身份极有可能会暴露，到时候，她将不得不撤离这座她生活了二十年的县城。
陆长风看着她那双写满了担忧的美眸，脸上的冷酷线条微微柔和了一些。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伸出右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让人感到无比踏实的霸道：
“等我接你走。”
说完，陆长风身形一闪，如同一只轻盈的黑燕，无声无息地翻出了二楼的后窗，瞬间隐入了后巷的阴影之中。
苏婉儿站在窗前，看着空无一人的后巷，俏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红晕，但眼神却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半个时辰后，西城区的一处废弃民房的阴影里。
陆长风整个人如同一尊石雕般融入了墙角的黑暗中。他微微眯起双眼，看着街对角那座被铁丝网和沙袋严密包围的西城仓库区。
然而，他的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在他的视线中，仓库大门外的日军巡逻队刚刚过去，仅仅过了三分钟，另一队牵着狼犬的宪兵就从对面的小巷里折返了过来。
不仅如此，仓库围墙上的探照灯每隔十五秒就会进行一次交叉扫射，根本没有任何规律可循。
城内的巡逻换防频率，比苏婉儿图纸上标注的还要频繁得多。
鬼子显然是加强了戒备，潜入的难度比他预想的还要高出数倍。
陆长风没有退缩，眼中的战意反而像是一团被点燃的烈火，在黑暗中熊熊燃烧起来。
他不怕鬼子防守严密，他怕的是鬼子不把所有的好东西都放在这里。只要能把这个军火库炸了，整个华北日军的扫荡计划就会彻底瘫痪。
他站在阴影里，看着远处军火库方向亮起的探照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