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药车缓缓向前挪动。
陆长风紧贴车厢底部，脚步与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保持一致。
每前进一步，他都能清楚看见大门两侧的日军守卫。
左侧沙袋工事里有一挺九二式重机枪。
右侧站着六名步枪兵。
后方还有两条狼犬。
这只是军火库外围第一道检查区。
一旦暴露，枪声会在瞬间惊动整座仓库。
“停车！”
守卫军曹抬起右手。
弹药车停在铁丝网门前。
“所有人接受检查，出示证件和当夜口令！”
护送弹药车的日军纷纷掏出证件。
领队军曹不满地说道：“城外战事紧急，为什么还要逐个检查？”
“坂本大佐有令，任何人进入军火库都不能免检。”
守卫军曹指了指车上的弹药箱：“打开三箱。”
“这些全是封好的！”
“打开！”
两名鬼子只好抄起撬棍。
木箱盖被撬开的声音接连响起。
守卫拿着手电筒逐一查看，又用刺刀插进箱内试探。
陆长风藏在车厢与后轮之间的阴影里，呼吸压得极低。
一名日军哨兵沿着弹药车侧面走来。
锃亮的皮靴停在距离陆长风不到半米的位置。
手电筒的光柱从车底扫过。
陆长风顺着车轮缓慢移动。
光柱从左扫到右，几乎贴着他的鞋尖掠过。
哨兵没有发现异常，继续走向车尾。
“你，出来！”
突然，一声厉喝响起。
哨兵转身看向车后阴影。
陆长风没有动。
对方显然已经发现了那里有人。
“没听见吗？出来！”
哨兵端起三八大盖，刺刀对准车底。
陆长风的右手已经摸到军刺。
再往前一步，他就会直接出手。
就在这时，领队军曹骂骂咧咧地走了过来。
“他是我的人！”
守卫哨兵皱眉道：“为什么躲在车后？”
“搬炮弹时砸伤了腿，走得慢。”领队军曹冲阴影里吼道，“混蛋，还不赶紧出来接受检查！”
陆长风立刻压低身体，装出腿脚不便的样子从阴影中走出。
领队军曹愣了一下。
他根本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可当着守卫的面，他又不能承认自己的护送队伍里混进了身份不明者。
否则整辆车都要被扣下，他也逃不过失职之罪。
他盯着陆长风的军服看了两眼。
那是仓库外围守备队的制服。
领队军曹当即以为陆长风是刚才趁乱偷懒的仓库士兵。
“八格牙路！”
他抬手作势要打：“回到你的队伍里去！”
陆长风顺势低头：“嗨依！”
守卫哨兵却没有放松。
“证件。”
陆长风从外套内取出野田大尉的铜质行牌。
黄铜牌在手电光下泛着冷光。
守卫看清上面的字，态度立刻谨慎起来。
“特别通行牌？”
陆长风用日语冷声道：“奉命配合检查地下仓储区。因为东门遭袭，临时搭乘弹药车返回。”
守卫接过通行牌，翻来覆去检查。
“口令。”
“樱花。”
守卫军曹也走了过来。
他认得这块特别通行牌。
野田大尉几个小时前刚用它进入过军火库。
可眼前的人明显不是野田。
“这块牌子是谁交给你的？”
“野田大尉。”
“野田大尉现在在哪里？”
“执行坂本大佐的秘密命令。”
陆长风的回答很短，语气里还带着不耐烦。
越是秘密命令，越不能追问。
守卫军曹果然迟疑了。
野田是宪兵队大尉，地位比他高得多。
况且通行牌是真的，口令也对得上。
他若继续刨根问底，耽误秘密行动，责任同样落在他头上。
“为什么没有书面文件？”
“电话线被切断，传令兵失踪。你要是怀疑，可以去宪兵队核实。”
陆长风盯着他：“现在去。”
守卫军曹脸色一僵。
外面枪声不断，城内传令系统又乱成一团。
这时候去哪儿核实？
旁边的日军士兵也互相看了看。
领队军曹急着送弹药入库，不耐烦地催促：“检查完没有？东门还在等着我们回去！”
守卫军曹咬了咬牙，将通行牌还给陆长风。
“可以进入外围检查区，但不得靠近地下核心仓库。”
“我知道规矩。”
铁丝网大门缓缓打开。
弹药车再次启动。
陆长风跟在车尾，顺利通过第一道检查。
刺刀几乎贴着他的后背划过。
两条狼犬冲他低声呜咽，鼻子不断抽动。
牵狗的日军兵用力拽住绳索：“安静！”
其中一条狼犬却猛地朝陆长风扑出半步。
陆长风停下脚步，右手自然垂在身侧。
牵狗兵紧张地看着他。
“它可能闻到了血腥味。”
陆长风抬起沾着血迹的袖口：“西街死了人，我搬过尸体。”
牵狗兵露出嫌弃神色，抬脚踢了狼犬一下。
“滚回去！”
狼犬被拖开。
陆长风继续向前。
穿过大门后，军火库外围的全貌落入眼中。
地面上共有四座仓库，彼此之间用铁轨连接。
成排弹药箱堆在防雨棚下。
更深处是一座水泥建筑，门口架着机枪，正是通往地下仓储区的入口。
弹药车停在卸货区。
领队军曹跳下车，对陆长风喝道：“喂，你不是仓库的人吗？过来搬箱子！”
陆长风没有拒绝。
他走到车后，抬手抱起一箱步枪弹。
沉重的木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也让他有了继续深入的理由。
几名鬼子兵抱着弹药箱，沿铁轨旁的通道走向登记处。
“东门外到底有多少敌人？”仓库里的搬运兵问道。
领队军曹啐了一口：“谁知道？炮楼报告说三百人，增援部队说至少五百人。到处都是枪声，连敌人的影子都看不清。”
“肯定是幽灵小队。”
“他们真有那么厉害？”
“野田大尉都失踪了，西街又死了十几个人。除了那群幽灵，还能是谁？”
几名鬼子说话时，脸上都带着不安。
陆长风跟在他们中间，一言不发。
他把弹药箱放到指定位置，借着起身的动作扫视地下入口。
第一道钢门外有八名守卫。
进入后是一条向下的斜坡。
通行牌能让他进入外围，却无法通过核心检查。
那里除了证件，还要核对人员名册。
强闯不是做不到。
但一旦枪声响起，地下钢门会立即封闭。
他必须找到别的入口。
远处忽然传来哨声。
一队准备接岗的日军从营房里跑出来，在地下入口前集合。
带队少尉看了一眼怀表。
“立刻换岗！”
原本值守的军曹皱眉道：“不是十二点整换岗吗？还差七分钟。”
“司令部刚下达的命令，所有核心区域换岗时间提前。马上执行！”
陆长风目光一沉。
提前七分钟。
这正好堵死苏婉儿提供的巡逻空隙。
原本应该离开的守卫没有撤走，新守卫又已经抵达。
地下入口的兵力不但没有减少，反而在短时间内翻了一倍。
带队少尉开始点名。
“山崎！”
“到！”
“松本！”
“到！”
每一个进入核心区的日军都要报出姓名，再与名册核对。
陆长风身上的通行牌根本不起作用。
更麻烦的是，两名守卫已经朝卸货区走来。
“无关人员立即离开核心入口附近！”
领队军曹冲陆长风挥手：“喂，你该回外围岗哨了。”
陆长风点头，转身向外走。
守卫盯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等等。”
陆长风停下。
“你的驻防位置在哪里？”
“南侧街口。”
“南侧街口的守备队不是已经被抽调了吗？”
守卫的手按上枪套。
周围另外两名鬼子也看了过来。
陆长风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我刚从那里回来，是否抽调，与我无关。”
“转过来，摘下帽子。”
守卫向前走了一步。
陆长风缓缓转身。
就在双方距离缩短到两米时，东门方向再次传来猛烈爆炸。
仓库里的警铃也跟着响了起来。
一名传令兵跑进大门，扯着嗓子大喊：“东门增援部队遭到伏击！外围守备队立刻集合待命！”
守卫下意识回头。
陆长风借着这一瞬间侧身离开，混入匆忙集合的日军队伍后方。
他没有返回大门，而是绕过一排弹药箱，进入仓库南侧的狭窄通道。
图纸上标注得很清楚。
这条通道尽头有一口排水井，下面连接旧城下水道。
地面核心入口走不通，只能改走地下。
陆长风经过一处墙角时，抬头看向远处民房二楼。
窗边的灯光已经熄灭。
黑暗里，苏婉儿站在窗帘后，隔着街道望着他。
她的手紧紧攥着窗框，指节微微发白。
刚才日军刺刀逼近陆长风时，她连呼吸都压住了。
可她没有点灯，也没有发出任何警示。
双方事先约定过。
一旦陆长风进入军火库外围，除非安全窗口出现，她不能做任何动作。
哪怕亲眼看着他被盘问，也必须保持沉默。
小翠站在身后，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小姐，陆大队长改方向了。”
“核心入口换岗提前，他要走下水道。”
“那下面太危险了。”
苏婉儿望着陆长风消失的巷角，语气依旧冷静：“他信我的图，我也信他。”
陆长风来到通道尽头。
两名日军从不远处跑过，没有注意这个被杂物遮住的角落。
他搬开压在上面的木板，露出一口黑漆漆的排水井。
井下恶臭扑面而来。
陆长风取出图纸，确认方位后收回怀中。
远处已经有手电光朝这边扫来。
“谁在那里？”
陆长风翻开井盖，身体迅速下沉。
他转身滑入巷角排水井，井盖在身后无声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