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狼第一个来到脚印旁。
他没有直接踩进那片雪地,而是绕到侧面,蹲下观察。
陆长风、老兵和和尚随后赶到。
苏婉儿留在石崖下照看伤员,手边放着重新整理好的药品。
老算盘指了指雪中的鞋印。
“刚留下不久。”
和尚朝林子深处看去。
“鬼子?”
“不是。”
独狼用手量了量脚印宽度。
“鞋底不一样。”
“鬼子穿军靴,步幅更整齐。”
“这些人走得很散。”
老兵问道:“有多少?”
独狼向前查看十几步,又折返回来。
“暂时数不准。”
“至少五六个人。”
老算盘摇头。
“不止。”
“雪把旧脚印盖住了一层,下面还有。”
和尚握住汤姆逊。
“有人就好。”
“管他是猎户还是山民,附近总该有吃的。”
陆长风看向他。
“先别动。”
和尚立即松开枪。
“俺就是这么一说。”
陆长风蹲下检查脚印。
几处印痕深浅不同。
有人背着重物。
有人走路时脚掌向外。
还有两处脚印旁边,积雪被细长物体轻轻扫过。
那不是扁担。
更像垂下来的枪带或者枪口。
独狼指向其中一个印痕。
“携枪。”
“至少两个人背着长枪。”
老兵脸色认真起来。
“附近有武装?”
老算盘望向林子深处。
“深山从来不是空的。”
“猎户、逃荒的、躲兵灾的,还有占山头的土匪。”
“这串脚印从山坳旁边经过,说明他们熟悉附近道路。”
陆长风没有立刻下令追踪。
队伍刚杀出日军封锁。
所有人都接近极限。
此时贸然追进陌生山林,一旦落入埋伏,后果比遭遇日军搜索队还麻烦。
“先清点全部物资。”
“吃饭,处理伤口。”
“脚印留给独狼观察。”
众人返回石崖下。
老兵把随队物资全部摆开。
干粮。
罐头。
步枪弹。
冲锋枪弹匣。
手榴弹。
十发九二式步兵炮炮弹。
还有苏婉儿保管的药品。
东西摆在雪地上,看着不少。
可真正关系到生存的食物,只占了很小一片。
老兵拿起干粮袋掂了掂。
“从平安县带出来的粮食,只剩这些。”
“罐头还有七个。”
“按一人一天两顿分,最多两天。”
和尚问道:“一天一顿呢?”
“你扛着炮架,一天吃一顿,明天就得趴下。”
老算盘也说道:“山里冷。”
“人光是站着都耗力气。”
“口粮减半,不等饿死,先得冻死。”
一名伤员低声开口。
“我们可以少吃。”
苏婉儿正在给他换药,闻言手上动作没停。
“不行。”
“伤员需要恢复。”
“你们的口粮不能减。”
和尚拿起一个罐头,直接放到伤员旁边。
“这个给他们。”
老兵看向他。
“你不要?”
“俺吃干粮。”
“干粮也没多少。”
“俺块头大,饿一顿没事。”
老算盘笑了一声。
“你块头大,吃得也多。”
和尚瞪眼道:“咋哪儿都有你?”
“俺少吃一个罐头,炮架照样扛。”
苏婉儿抬起头。
“罐头不是按谁想吃就吃、谁想让就让分配。”
“药品和食物都要按伤情、负重和任务调整。”
和尚挠了挠头。
“那你看着分。”
“反正伤员得吃。”
苏婉儿看了他一眼,把罐头收回物资堆。
“你负责最重的炮架,口粮不能少太多。”
“但今晚这一份,可以分给伤员。”
和尚咧嘴笑了。
“这不就行了。”
苏婉儿将所有人的伤势重新记录。
两名队员旧伤裂开。
一人脚底割伤。
和尚肩膀和右脚冻伤。
陆长风胸口旧伤最重,却一直没有休息。
她把药品分成三份。
“轻伤只清洗包扎。”
“冻伤先保暖,不用药。”
“剩余消炎药留给伤口红肿的人。”
老兵看着那点药。
“能撑几天?”
“如果没有新的重伤,五天。”
“再有人中弹呢?”
苏婉儿停顿一下。
“不够。”
这两个字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粮食只够两天。
药品也经不起一次战斗。
弹药虽然还能打一场,可一旦被困在深山,子弹不能填饱肚子,炮弹也治不了伤。
和尚看向那门拆开的九二式步兵炮。
“咱们刚从鬼子一个联队手里杀出来。”
“结果进山第一天,就让几袋粮食卡住了。”
老兵说道:“打仗本来就不只是开枪。”
“几十人、几百人,光每天吃的粮就是一大堆。”
老算盘接过话。
“县城里还能找商路。”
“山外也有村子。”
“可这里没有大路,粮商不会赶着车进来。”
“想在深山扎根,先得有稳定的吃食。”
陆长风摊开地图。
“现在有三件事。”
所有人都看向他。
“第一,落脚点。”
“必须能避风,能防守,附近还要有水。”
“第二,给养。”
“现有口粮只够两天,今天必须找。”
“第三,伤员。”
“在伤势恢复以前,队伍不能继续长距离急行军。”
老兵点头。
“扩充人手呢?”
“放后面。”
陆长风指着地图上的深山区域。
“没有落脚点,没有粮食,就算有人投奔,也养不活。”
“先站稳,再谈扩充。”
语气平静,没有半点迟疑。
粮食见底、药品不足、伤员无法长途移动。
每一件事都足以拖垮一支小队。
陆长风却直接划出先后次序。
不冒险乱闯。
不因为发现陌生脚印便立刻接触。
更没有为了减轻负担丢炮弃伤员。
几名队员听完,原本压在心里的不安散了不少。
老兵拿起干粮。
“按原定份额吃。”
“伤员增加半份罐头。”
“今天负责侦察的人不减量。”
和尚坐下来,掰开自己的干粮。
苏婉儿将半个罐头递给伤员,又把另一份送到独狼旁边。
独狼没有接。
“我不需要。”
“你要追踪脚印。”
苏婉儿把罐头放到他手边。
“体力消耗比其他人大。”
独狼看了一眼,没有再拒绝。
众人开始进食。
陆长风只拿了一小块干粮,又把原本属于自己的罐头推到物资堆里。
动作很自然。
老兵没有注意。
和尚也在低头检查肩上的伤。
苏婉儿却看见了。
她走过去,拿起罐头,重新放回陆长风手中。
陆长风抬头。
“伤员优先。”
“伤员已经分过了。”
“留作备用。”
“你刚才定的分配原则。”
苏婉儿看着他。
“负重和任务同样决定口粮。”
陆长风背着炮弹,又接替伤员抬过炮管。
接下来如果出现敌情,他还要负责指挥和断后。
无论怎么算,他都不该减少自己的食物。
两个人对视片刻。
没有争执。
陆长风打开罐头,拿起勺子。
苏婉儿也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到伤员旁边。
和尚看到这一幕,嘴角动了动。
老算盘正好看过来。
两人互相瞥了一眼,谁也没出声。
吃过东西,独狼重新走向脚印。
陆长风跟在他后面。
老算盘也拿着木棍过来,清理覆盖在旧脚印上的浮雪。
积雪下面的痕迹比刚才看到的更加杂乱。
新脚印压着旧脚印。
有的朝山林深处走。
有的从里面返回。
相同的鞋底纹路反复出现,说明这并不是一支队伍偶然路过。
老算盘说道:“有人经常走这条路。”
“像固定路线。”
独狼沿脚印向前。
每走一段,他就蹲下检查附近树枝和积雪。
一棵松树下,有人磕过鞋底的雪。
旁边还落着一小点烟灰。
再往前十几步,灌木被人为压出一道缝隙。
老兵留在石崖下守炮。
和尚却忍不住跟出一段。
“能看出多少人不?”
独狼指向积雪。
“至少十几双鞋。”
和尚吃了一惊。
“这么多?”
“还有脚印被覆盖了。”
老算盘脸上的神情也严肃起来。
“如果都是猎户,这一带得有个不小的村子。”
“地图上没有村。”
“地图不一定全。”
“可猎户不会这么走。”
独狼蹲在一处脚印旁,用手拨开雪。
下面露出半个枪托压过的痕迹。
“枪不止两支。”
“有人在这里停过,把枪靠在树边。”
和尚压低声音。
“山里的游击队?”
老算盘摇头。
“不好说。”
“也可能是土匪。”
陆长风观察两侧山势。
这条路线藏在山坳后方。
外面看不见入口。
向里走不到百米,道路便分成两条。
一条沿山腰向西。
另一条钻进密林。
如果不熟悉地形,很容易错过。
“他们为什么经过这里?”陆长风问道。
老算盘想了想。
“巡山。”
“或者踩路。”
独狼继续向前,很快在一块山石后发现两个浅坑。
浅坑里的雪比周围薄。
有人曾长时间蹲在这里。
从这个位置,正好能观察山坳入口和他们现在的临时落脚点。
和尚握紧汤姆逊。
“他们看见咱们了?”
独狼摸了一下石头表面。
“这里的痕迹比我们进山早。”
“人已经走了。”
陆长风说道:“继续看。”
几人沿路线又走了两百多米。
脚印越来越多。
其中一部分人走向深山,另一部分人沿原路返回。
有人背着较重的东西,步子很深。
也有人脚步轻,专门在山石和树根之间落脚。
独狼忽然停下,指向前方一根折断的枯枝。
枯枝断口很新。
旁边积雪上还有一道不明显的拖痕。
“枪口碰断的。”
老算盘说道:“猎户进山,怕惊了野物。”
“枪背得稳,不会一路碰树枝。”
独狼摇头。
“这也不是临时进山打猎的队伍。”
“所有脚印反复经过相同位置。”
“前后有人警戒。”
“中间的人走得散,却没有离开路线。”
“他们携枪巡山。”
陆长风看向密林深处。
附近存在一支人数不少的山中武装。
对方熟悉道路。
控制着这片区域。
而幽灵小队携带步兵炮留下的重物痕迹,在雪地里根本无法完全隐藏。
和尚低声问道:“要不要先摸过去?”
“先回去。”
陆长风没有冒进。
“隐蔽炮位。”
“压缩活动范围。”
“独狼负责继续确认路线,不准接触。”
“明白。”
返回山坳以后,老兵已经将食物重新装好。
“脚印什么情况?”
陆长风说道:“不是路过。”
“附近有人巡山。”
老兵看向九二式步兵炮。
“咱们抬炮进来的痕迹太重。”
“雪能盖住脚印,盖不住拖痕。”
老算盘蹲下来,在雪地上画出附近山势。
“这里能拉起十几个人巡山,后面肯定有山寨。”
“晋西北这片深山里,能有这么多人、还敢固定巡山的地方不多。”
和尚问道:“你知道是谁?”
老算盘没有立即回答。
他重新看向那串杂乱脚印,手里的木棍缓慢停下。
脚印的走向、巡查位置和人数,让他想起了一个盘踞在附近多年的山头。
老算盘盯着脚印,吐出三个字:“黑风寨。”